金陵城,谢府。
没有灯笼,没有火烛,只有一地破碎的月光。
谢玄止独自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案几。他面前没有摊开的奏折,也没有待批的公文,只有一只碎裂的酒杯,残渣散落在他的袍角边,像极了一场来不及收尸的屠杀。
血顺着他右手的虎口缓缓淌下,那是刚才捏碎酒杯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疼。这种疼很奇怪,不像刀伤那样锐利,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让他即使在盛夏的深夜,也觉得浑身发寒。
“大人。”暗卫的声音从梁上传来,轻得像一阵风,“西渠那边的人已经撤回来了。崔铮吃了个闷亏,折了九个弟兄,现在正封锁各个城门,在全城搜捕那个叫霍危的死士。”
谢玄止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沈惊晚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见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钝锤,重重砸在他的心口上。
“继续说。”
“属下在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发现了一具女尸,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留仙裙,手里攥着您的扳指。”暗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脸……被烧得辨认不出了。但身形和沈姑娘很像。”
谢玄止闭上了眼。
扳指。那是他今早扔给沈惊晚的。或者说,是他故意让崔铮的人“找到”的。
他算到了崔铮会截杀,算到了霍危会出现,也算到了沈惊晚会逃。但他没算到,她逃出去之后,会选择把扳指留给一具死尸。
她在告诉他:谢玄止,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做你的棋子。
“去找。”谢玄止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是。”
暗卫刚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谢玄止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案几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着身上的玄色公服,那上面还沾着石桥上的尘土和那名家丁的血。
“崔铮那边动静如何?”
“崔铮今晚会入宫面圣,状告您纵奴行凶,私通逆党。他还搜罗了几个当年沈文渊的旧部,准备明天早朝上联名弹劾。”
“呵。”谢玄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他倒是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金陵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崔铮急着上位,皇帝急着立威,而沈惊晚……急着求死。
所有人都急,只有他不急。
因为棋盘还在他手里。
“传话给崔铮。”谢玄止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就说,那具女尸,我认了。是我府上的丫鬟,染了瘟疫暴毙,烧了也就烧了。至于沈惊晚……”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棂上的灰尘。
“告诉她,既然选了死路,那就好好躺着。若是让我知道她还在喘气,我就把她从那个破坟里挖出来,填进暴室的地基里去。”
暗卫心中一凛,领命而去。
谢玄止独自在书房里站了许久。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政务繁忙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他赢了崔铮,赢了朝堂,赢了这局棋,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他想起沈惊晚跪在听雨轩里练字的样子。那时她还很倔,一笔一划写得像是要把纸划破。他骂她笔锋太锐,容易折。
现在看来,折的是他自己。
他走到书案前,那上面还摊着沈惊晚临的《笔阵图》。墨迹早已干了,但那“悬针”的一竖,依旧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谢玄止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