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典事也不急,慢悠悠地翻开帛书,炭笔悬在上空。
“年十九,身量五尺二寸……右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何来?”
“抄家那日被碎瓷划的。”沈惊晚机械地回答。
老妇人绕到她身后,枯瘦的手猛地按上她的肩胛骨,力道之大,像在验看牲口。
“肩窄,怕是承不住福气。”她冷笑一声,手指沿脊椎下滑,忽然在腰际停顿了一下。那里,肋骨之下,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半片羽毛。
周典事收回手,在帛书上画了个记号,语气忽然变得很怪,压得极低:“姑娘,老身做了三十年掖庭档册,有些话不该说,但还得提个醒——昨夜暴室烧了半间屋子。”
沈惊晚心头猛地一跳。暴室,掖庭之狱。
“说是炭火翻倒,”周典事合上帛书,弯腰行礼,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怜悯,“可老身知道,那不是炭火。那是有人在毁档。毁你沈家当年的卷宗。”
毁档。
一旦入宫的档册上写她是“特赦入宫为嫔”,而非“归于暴室为奴”,那她若死在宫里,便成了“嫔御薨逝”,需宗正寺备案。可若暴室的罪籍档案被烧了,她就成了一缕孤魂野鬼——死了,也是个无名尸。
他们连她死后的名分都要抹去。
“姑娘,”春苔扑上来,哭得泣不成声,“怎么办啊……”
沈惊晚缓缓站直身体,摸了摸袖中那支被她磨尖的碧玉簪。
“春苔,拿我那件灰蓝色的旧夹袄来。”
“可、可掖庭的人马上就——”
“让他们等。”
沈惊晚披上旧衣,将那枚黑铁令牌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她对着铜镜,亲手拔下头上那些珠翠,只余那支碧玉簪斜插在鬓边,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花。
水门那边,西渠湿漉漉的风吹进来,带着菖蒲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凤舆的仪仗,是铁靴踏在雨后石板上的杀伐之声。
沈惊晚翻上墙头,最后看了一眼听雨轩。
檐下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晃,灯火将灭未灭。
谢玄止说得对,出了这道门,便是陌路。
她纵身跃下,身影瞬间溶进了金陵城灰蒙蒙的晨雾里。
城外三十里,破庙。
霍危盘膝坐在地上,任由洛云讴往他伤口上撒药粉。
“谢玄止那个老狐狸,这回是把小姑娘往火坑里推啊。”洛云讴一边包扎一边啧啧摇头,“不过,这倒正好遂了陛下的意。看来,谢玄止在朝中的地位,也不稳了。”
霍危闭着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沈惊晚跪在殿前那单薄的身影。
“我去劫法场。”他忽然开口。
“劫法场?”洛云讴手一抖,“你疯了?那是皇宫!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一个人。”霍危睁开眼,眼底燃起一簇幽暗的火,“是‘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