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落了一夜的冷雨,到寅时方歇。
听雨轩内却燥热得让人心慌。沈惊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脂粉涂得面目全非的自己。昨夜宫里来的女官宣读了圣旨:特赦其罪籍,赐号“婉仪”,以散位入宫。
散位。
按大梁后宫制式,三夫人之下为九嫔,再下为五职,最末才是散位(美人、才人、良人)。这个凭空杜撰的“婉仪”名号,听着悦耳,实则连个正经品秩都没有。这不是恩典,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姑娘,掖庭的周典事在外头候着了,说是……查验身状。”春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惊晚冷笑。查验身状,是罪臣之女归入掖庭的必经之路。可她如今已是“特赦之身”,按律应由宗正寺除籍、礼部采选,何来掖庭查验一说?
只有一个解释:这道旨意,根本不想走明路。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是春苔那种慌乱的小碎步,而是沉稳有力的官靴声。
谢玄止推门而入。
他今日没穿那身温润如玉的月白常服,换了一身玄色圆领公服,腰束金带,手里握着一卷黄绢,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时辰未到,不必急着上妆。”他挥退了春苔,屋中只剩二人。
沈惊晚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妆奁,珠翠滚落一地。
“这就是你教我的做棋手?”她声音沙哑,“把我送到那个老皇帝的龙床上,让我自生自灭?”
谢玄止没有安慰,也没有发怒。他径直走到桌边,将那卷黄绢展开,上面是朱批御印,却透着一股子仓促。
“昨夜的旨意,不是皇帝的本意。”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是禁军统领崔铮。他联合了三衙将,以‘逆臣之女惑乱国公’为由,逼宫施压。名义上是赐你入宫,实际上——”
他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你进了宫门,不会去椒房殿。崔铮的人会在半路截杀,然后把你的尸体扔进暴室,对外宣称你是途中染疫暴毙。三日内,他便会弹劾我‘教养逆党、欺君罔上’。”
沈惊晚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是入宫为妃,是借刀杀人。
“你早知道。”她死死盯着他,“昨夜你那样绝情,那样冷酷,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厌弃了我,对不对?”
谢玄止沉默了一瞬,算是默认。
“我要你活着。”他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上面铸着一个“玄”字,硬生生按进她的掌心,“这是谢氏家令的私令,可调我府上暗骑。一个时辰后,宫门会有骚乱,那是崔铮的人动手。你从听雨轩后的水门出去,沿西渠走三里,霍危在那里等你。”
沈惊晚攥紧了令牌,那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那你呢?”
“我得进宫一趟。”谢玄止转身,背影挺拔如松,“老皇帝若醒了问起‘谢爱卿的表妹怎么没送到’,我得有个交代。沈惊晚,出了这道门,你我便是陌路。你欠我的,一笔勾销。”
门被重重关上。
沈惊晚看着掌心的令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尖细的唱喏:“掖庭局典事周氏,奉旨查验身状——”
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妇人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女寺走进来。周典事手里捧着一卷帛书,目光像秤砣一样在沈惊晚身上掂量。
“罪臣沈文渊之女沈惊晚?”老妇人声音干涩,“老身奉命查验身状,造册呈报。姑娘识相些,及早解衣。”
沈惊晚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