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宫门一启,谢玄止的马车便长驱直入。
没有走平日议事的宣德殿,而是直奔皇帝寝宫长春殿。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药味熏人。
老皇帝倚在龙榻上,面色蜡黄,额上敷着一方凉帕。禁军统领崔铮全身甲胄立于榻前,手按刀柄,眼神阴鸷地盯着走进来的谢玄止。
“臣,谢玄止,叩见陛下。”
谢玄止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额头触地,腰背平直,仿佛昨夜那个在府中焦躁易怒的男人只是幻觉。
“谢爱卿,”老皇帝虚弱地挥了挥手,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婉仪……沈氏,怎么还没到?朕……盼着见见这位‘才女’呢。”
崔铮冷笑一声,抢先开口:“国公爷,吉时已到,凤舆却空车而归。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莫不是那罪臣之女自知罪孽深重,畏罪潜逃了吧?”
谢玄止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
“回陛下,回崔统领。”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婉仪昨夜突发急症,身染恶疾,方才府医诊断,恐是……时疫。”
“什么?”崔铮大步跨出,“谢玄止,你糊弄谁呢?昨日查验身状时尚且康健,一夜之间便染了时疫?分明是你私纵罪女!”
“崔统领慎言。”谢玄止目光清淡地扫过去,“婉仪虽已特赦,但毕竟曾是罪臣之女,按《大梁律》,若带疫入宫,致使龙体不安,这罪名谁来担?臣不敢怠慢,已将她隔离在后园别院,延请名医诊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京兆尹开具的诊籍,还有太医署副使的联署印信。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老皇帝示意身边的太监接过文书,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文书做得天衣无缝。时间、病症、太医署名,甚至连用的药方都列得一清二楚。但老皇帝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他知道这是假的,是谢玄止给他递的一把梯子。
若沈惊晚真的跑了,那就是谢玄止失职,崔铮可以趁机发难。
若沈惊晚“病”了,那就是天意,谁也怪不到谢玄止头上。
“唉……”老皇帝长叹一声,像是耗尽了力气,“既是病了,便好生医治吧。朕……只是可惜了那一手好字。”
“谢陛下隆恩。”谢玄止再次伏地。
崔铮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他筹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把谢玄止拉下马,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搅黄了。
“国公爷,”崔铮咬牙切齿,凑近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藏得住吗?西渠那边,我的弩手已经就位了。就算她得了瘟疫,我也得见到她的尸首,才能安心呐。”
谢玄止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崔铮。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温润尽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