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大堂里掌柜收了账本,店小儿吹熄最后一盏煤油灯,一切归于沉寂。
顾明澈仍站在门外,用自己的衣袍温着糕点,不肯离开半步。
屋内,顾寻安早早就熄了灯,躺在床榻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可就是不想这般轻易把门打开。
他又翻了个面,朝着墙壁,屏气听外面的动静。
半晌,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关上,屋外彻底没了声响,这狼崽子,就这么去睡了?
顾寻安更气了,扯过被子蒙在自己头顶。
没躺一会,窗边传来细响,窗闩被人轻轻拨开,随后带来一阵风。
那人脚步极轻,绕过屏风,直直走到他床边,甚至还大胆地伸手扯了下他的被子。
“滚。”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顾明澈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连发丝都不愿意露出来的人,忍不住轻笑,“师尊,我买的点心都凉了。”
“谁要吃你买的东西。”
顾明澈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堵回来,他也不恼,将手中的纸包放在床边的小几后,才在床边坐下,又大着胆子扯了一下被子,“弟子脚程慢,师尊行行好,就莫再怪我了。”
“你放肆。”顾寻安被这狼崽子嬉皮笑脸的样惹得恼意更甚,将人一脚踢下床,“方才明明是你不开门,这会又来装什么委屈。”
?
冤枉啊!
顾明澈仰头看着顾寻安,他的师尊正半撑着身子瞪他,被子已经被掀开大半,头发也蹭乱了,面上还带着闷出来的潮红。
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月光,反将那道愠怒的视线也盖下去几分。
顾明澈一时看得连起身都忘了,“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弟子怎敢不给师尊开门。”可回过神来,顾寻安的神情和语气分明都带上了孩子气,他心底和身体又涌上另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他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将如何赶去铺子,又如何在半路被“欺负”,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才将脑袋贴近床沿,亮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缘是弟子不在,若是弟子在,弟子是万万不能不给师尊开门的。”
顾寻安看了好一会,才道,“滚去睡觉。”
可顾明澈一贯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他将下巴搁在顾寻安手边,万般乖巧地蹭着,“睡不着怎么办?”
“那就不要睡了。”顾寻安故作冷漠地瞥了一眼,“去拿被褥过来守夜。”
“是!”
顾明澈回来后,一直抽空观察顾寻安的神色,见他眉头舒展之后,才终于放下心,“师尊,你以后生气怎么罚我都行,能不能不要将我关在门外。”
顾寻安不解,“又不是没给你定厢房。”
顾明澈眨眨眼睛,“我一个人不敢睡嘛!”
顾寻安,“嗯?你多大的人了。”
顾明澈身量隐隐有越过他的势头,按说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掌握一身本领的修者,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可他从未深究。
虽说顾明澈身上有很多超出常理的地方,但他愿意相信。
“行了,睡吧,明天的委托做得漂亮点。”
顾寻安睡得迅速,顾明澈躺在地铺,仍侧着身看床榻的方向。
他听着师尊的呼吸声,整个人越来越精神,就像从前无数个同室而眠的夜晚。
很早的时候,他就发觉自己不对劲了。
他贪恋师尊的笑颜,贪恋师尊温暖的怀抱,贪恋师尊的一切。这中间心里揣着什么,他自己清楚。
不敢再看下去,顾明澈翻了个身,将胳膊枕在脑袋下,盯着头顶的房梁,无声呼出一口气。
就当他大逆不道吧。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他终于合眼,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又起身准备衣袍和热水。
回来刚好服侍顾寻安起身,再一起商谈今日之事。
镇长府邸离客栈不远,只一炷香的脚程,两人步行过去,刚好疏散胫骨。
秋凉镇的早晨近来总是灰蒙蒙的,街上零星几个摊贩也没劲吆喝,见两个穿着华贵衣衫的外乡人走过,纷纷侧目嘀咕。
甫一进镇长府,就听到里头一阵哭天喊地的哀嚎,“仙尊你可算来了!”
“仙尊哎!”那老头子从正厅跌跌撞撞奔向顾寻安所站的地方,眼泪鼻涕糊了一片,“仙尊你有所不知啊!我儿子遭了好大的罪!”
顾寻安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躲着镇长肥大的手,“那魔物伤了令郎?”
他一向不喜第一面就没好印象的人触碰,何况这镇长虽穿得人模人样,但满面油光、指缝藏污委实邋遢。
那镇长似乎看不懂顾寻安的小动作,还一个劲地往他身边凑,幸好还有顾明澈挡在中间。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