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顾寻安将顾明澈的课业重新做了安排，每日挤出一个时辰，陪自家小徒弟去石溪峰找郝寻静学琴。

顾明澈初登山时，看着是那样胆小，整日缩在他身后，而郝寻静又是个暴脾气，说话跟炮仗似的，他想不通顾明澈最后最后为何会选在郝寻静手下学古琴。

但郝寻静闹归闹，顾寻安知道他这师兄没有坏心眼，只是下面几个皮猴子行为略显乖张。

不过，万事都有他在后面顶着，这个弹幕也不会让他在一旁放任不管。

轻抿完最后一口茶，郝寻静带着顾明澈从后山走来，边走边阴阳怪气顾寻安两句。

顾寻安念及自家徒弟在对方手上，一直忍着，直至除夕前夜。

那日天色将暗，满山灯火渐次亮起。几位峰主磋商完门内弟子年后下山夜猎一事，顾寻安便急急赶去石溪峰接自家小徒弟。

只是以往远远便能听见的琴音，今日却杳然无踪，后院还传来阵阵叫骂声。

顾寻安本不关心这些小弟子吵嘴斗架，然而他却从百般嘈杂中抓到了顾明澈的声音。

顾寻安慢慢悠悠绕过前殿，离后院还有一段距离时，身后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这群兔崽子都闹什么呢？”

他不咸不淡看了郝寻静一眼，“你的人。”

郝寻静两步冲上前，一掌推开门，院内霎时静了。只见桌椅板凳倒作一团，在场几人身上都挂了彩。

顾明澈背对着门，手里抓着一条蛇，整个人都绷得僵直，一时不知他的情况。

顾寻安站在门口，暮色投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庞大而阴沉。他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顾明澈身上，他走过去扔掉蛇，再牵起顾明澈的手，将他带出这个地方。

“师兄，借你偏殿一用。”他声音压得很低，熟悉的人一听，便知这是在压着火气。

“你……”郝寻静想说些什么，可顾寻安脚步极快，没给他这个机会，他视线重新落回那群兔崽子身上，一张脸气得通红，“你们要翻天，是不是！”

已经到偏殿的顾明澈被这声音惊得一颤，手从顾寻安手中猛地抽出，闷闷叫了声，“师尊。”

顾寻安没回答，他侧过身去洗帕子，水声哗哗，让这间侧室没这么冷寂。

待将顾明澈全身检查完，才领着人走出去。

大殿内，众弟子跪倒一片，顾明澈看了一眼，也准备走上前跪下，被顾寻安伸手拦住，他视线直逼郝寻静，“怎么说？”

郝寻静脸色也不好，在他的地盘发生打群架，不管怎么说，都是他这峰主管教不力，“都给我老老实实交代。”

底下小弟子皆战战兢兢，半晌，前排一个胆大的开口，“是，是他们桃溪峰的人……”

“放肆！”顾寻安怒甩衣袖，“本尊在此！”

那小弟子被吓得伏在地上，“不是，是顾明澈，他想放蛇咬我们。”

“哦，是吗？”顾寻安语气极轻，笑意不达眼底，“明澈，你说。”

顾明澈在他身边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渐渐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郝寻静对座下弟子一向散养，犯错了就吼两声。

前不久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能得他亲自教导，从没挨过骂，石溪峰的那群皮猴子看在眼里，早已心生不满。

今日下午，他们便趁郝寻静与顾寻安不在，偷溜进林子里抓蛇，存心找顾明澈不痛快，却不想顾明澈也不是省油的灯，几人便扭打在一起。

顾寻安依照这几人的话大致推出事情原委，“你说顾明澈想放蛇咬你们，那他是从哪找的蛇？”

“后，后山。”门内众弟子与顾寻安接触最少，对这位不熟悉的师叔显然害怕更多。

“他才在来石溪峰多久，能找去后山翻到蛇？”

这群小兔崽子心智到底不成熟，回答不出便将头埋得更低。

顾寻安没有再问，他转向郝寻静，让他自断，便牵着顾明澈走了，出门时听见郝寻静一声怒吼，“都给我去后山跪着抄门规。”

路上他火气依旧不消，“不是挺能打吗，怎么还受伤了，装副可怜样给谁看。”

“对不起。”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顾明澈一直以来的伪装，在顾寻安面前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一道裂缝。

他本就不是任人欺辱的对象，不然根本活不到现在。他从小在丛林里奔波，与蛇虫鼠蚁为伴，所以才能在初见时指出蛇的七寸，也没在今日落入他们下怀。

但自从遇见顾寻安，他便淡忘了自己以前的样子，他贪念顾寻安的温柔，将他视作救命稻草，不惜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故作柔弱，可他原本最凶狠的样子还是被顾寻安看到了。

顾寻安到的比郝寻静早半炷香，他看到顾明澈摔死了蛇，与对面打作一团，招招阴狠。

在郝寻静快到时，他忍不住咳嗽一声。

“师尊”顾明澈的哽咽从身后传来，“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