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山主峰乃沈寻宗现居的云溪峰,隐于成片云雾之中,远处只能窥得一抹氤氲淡青,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又忍不住惊扰。
顾明澈盘腿坐于剑前,回头便见青山为幕,一人负手而立,“师尊,真好看!”
不怪顾明澈发出这样的感慨,饶是顾寻安这样的久居之人,每每来到云溪峰之上,也依旧为之倾倒。
景色确实宜人,只不过师徒二人眼中景色各不相同罢了。
顾明澈看的是人,顾寻安看得却是满山落花、梁燕呢喃,以及殿门口那横七竖八的酒坛子。
只一眼,便知那人也赶过来了。
顾寻安携顾明澈刚踏进主殿门,一只酒碗便直冲面门而来,他一手将顾明澈往身后护,一手化了酒碗力道,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好久,就是来得不太客气。
屋内独一份的大嗓门紧跟着炸开,“你还知道回来啊!”
顾寻安抛回空碗,“自然知道。”
他领着顾明澈往里走,小孩刚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的陈设,便被团团围住。
沈寻宗最先迎上来,他弯腰凑近,目光落在小孩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寻安,这就是你传信所说的小徒弟?看着不错。”
杨寻方也凑上来,不过因为前不久刚见,面上少了些惊讶,“换了套衣服,看着倒是更有精神了些。”
顾明澈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圈在中间,颇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往顾寻安身边靠了靠。
顾寻安还没来得及替他解围,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什么!徒弟!你们这是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说话的正是先前扔酒的石溪峰峰主郝寻静。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拨开沈寻宗和杨寻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人。
“顾寻安!”郝寻静猛地回头,声音大得惊起山中飞鸟,“你收了徒弟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寻安神色未变,“告诉你做什么?让你拿酒碗砸他?他这小身板可经不住!”
郝寻静一噎,“我,我怎么会砸他,我是想砸你!”
顾寻安慢悠悠开口,“可你回回都砸不准,还容易误伤他人。”
郝寻静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沈寻宗在旁边轻咳一声,偏过头去。杨寻方回到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顾明澈站在风暴中心,眨了眨眼。他看着身侧的师尊风雨不动,偶尔不咸不淡地回应两句,偏偏每句都将师叔炸得七窍生烟,恍然发觉,这位看着秀气却大嗓门的师叔似乎说不过师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两人没说几句,又闹起来。
殿内吵吵嚷嚷,顾明澈站在顾寻安身边,忽然觉得,这里的喧闹声,比山门外任何一处寂静都更让人安心。
这里才是真正的家,有声音和温度的家。
顾寻安带着他重新见过三位师叔,便着其他弟子带他去熟悉门派。
待顾明澈的脚步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殿内霎时静了,像是压在河面的坚冰。
一如始终压在顾寻安心里的那件事。百姓集聚之地,惊现三头巨蟒,那日巨蟒消散之际留下的,并非黑蛇,而是咒印。
“此事稍后再说。”沈寻宗开了口,声音不容置喙,“寻安,你下山那日,我们便发现你脸色不对,先让寻方给你看看。”
顾寻安闻言一惊。
他没料到,原来下山那日,沈寻宗他们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面色如常,言行无碍,连语气都刻意放得与往常一样,可沈寻宗他们,从一开始便看出来了。
顾寻安下意识逃避,“我没什么大事……”
然而,杨寻方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
那只搭上来的手速度不快,但三根手指按在腕间,却也让人无处可退。
顾寻安呼吸停滞一瞬。
他倒不担心走火入魔被发现,反而是那“该死”的弹幕不知从何说起,那些来历不明,无法驱除,还会随时取走他性命的文字。诊脉能探出灵息异常,是否也能探出那东西的存在。
到那时,他又该作何解释,如何能将这诡事说清。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寻安的腕间。
杨寻方闭着眼,眉心越拧越紧。郝寻静急着想开口,被沈寻宗一把拽住,只是沈寻宗的另一只手,也在扶手上不停轻叩。
“灵息微弱,经脉逆行。”杨寻方睁开眼,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的,“寻安,你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郝寻静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什么!怎么会!”
沈寻宗的脸色也没好多少,“能查出是什么原因吗?”
杨寻方摇头,“脉象上看不出。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干扰寻安的心神,暂时查不到来源。”
殿内温度骤降。
顾寻安垂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故作轻松,“行了,别说我了。那三头巨蟒必须细查,若只逃出这一只便罢,若还有其他……”
众人面上具是峻色,寻常魔兽百姓便已经无可奈何,更何况此等凶兽。只是……
沈寻宗看向顾寻安,没有说话。
顾寻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