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空气中漂浮着草木的清香,顾寻安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自家小徒弟动身前往山林深处。
顾明澈实在瘦弱,手腕细得两根手指便能环住。
顾寻安不敢贸然带他御剑回云岫山,怕小孩会承受不住,权且先看这小山上有什么可用的草药,先替小孩将养着。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山,比不得云岫山曲径通幽处,采撷日月之华光,吞纳天地之灵气【1】,多有灵株圣草。
两人走了许久,也只挖得些寻常药草。
早知如此,他下山前就该多备点仙丹灵药,何至于如今束手无策。
怅然之际,顾寻安回头,便撞入一双始终闪着光亮的眼眸中。
少时便名动江湖的顾寻安,缘何会收这样一位,既无基础又无背景的孤儿为徒,他想,或许正是因为这双眼睛吧。
长于泥沼,却不失向上的希望。
顾明澈正看得出神,没料到面前挖土的人会突然转过身来,他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心跳漏了一拍,一时竟忘了移开。
顾寻安难得愿意活跃一下气氛,“愣着做什么,难不成怕我这做师尊的吃了你?”这是顾寻安第一次自称为师尊,他也不曾想到,就这般直接说出了口。
顾明澈原本紧绷的情绪一下泄出,扑哧一声笑了,“师尊不会的。”
很快,顾寻安便笑不出来了,这下不知打开了顾明澈什么机关,此后数日一直跟在他身后“师尊!师尊!”地叫着。呵也呵了,斥也斥了,可这小孩非但不怕,反而叫得更欢快了。
于是,一连几日,顾寻安都准时递过一碗药汤,看顾明澈吸着鼻子喝下,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却咬牙一声没吭。
每到这时,顾寻安便忍不住捏上小孩的脸,总算有了些活人气。
药汤是他采了附近滋补的气血的草药,偶然间看到几株黄连,便故意放了进去,以报近日“骚扰”之仇。
顾明澈一动不动任他捏,等他松手,才乖乖仰着头问,“师尊,这药我还要喝多久呀?”
“不喝了,即便想喝也没了。”顾寻安朝外扬了扬下巴,“整座山的草药都被我一锅端了,再薅下去,这山得秃。”
小孩“噗”地笑出声,随即又收了笑颜,安安静静站在顾寻安身边。他有预感,师尊要带他离开了。
顾寻安以为小孩舍不得。
这里即便曾是顾明澈的伤心地,可五六日光景,说长不长,却是这孩子头回安安稳稳住下来,不用担心被赶走,也不用担心睡到半夜被扰醒。
“跟我走吧!”顾寻安语气尽量放的随意,“回去给你收拾间屋子,我那么大个山头,以后有的是地方让你赖。”
顾明澈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嘴唇。
顾寻安也不催他,只在一旁召出温晓,静静等着。
风灌进山谷,吹散最后一缕药草气。
暮色四合,温晓载着两人缓缓升空,山川河流在脚下铺展为画,随后渐渐没入云海。
身后那座山越来越远,两人都没再回头。
白日顾明澈就坐在顾寻安身前,惊奇地看着脚下的村镇一闪而过。起初,他还大呼小叫,一会指着一片房屋问,“那是不是集市”,一会又扒着剑沿往下探脑袋喊,“我有师尊啦!”被顾寻安板着脸、拎着后领拽回来。看累了,便老实靠着人打盹。
夜间顾寻安就抱着他继续赶路。小孩睡得不省人事,口水险些蹭上他的衣领,几番想推开,却又默默把手臂收得更紧。
昼夜兼程,路程整整缩短一日。
顾寻安抵达云岫山时,天光刚划破边际,薄雾还缠在山腰。
顾明澈自他肩上悠悠转醒,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慢慢睁开眼。
云岫山清风剑派是当今第一大派,山门外的禁制聚齐四位峰主的灵力,外人想进,难如登天。不过,此刻的“外人”正趴在峰主之一的肩头,对此并无了解。
“师尊,到了吗?”顾明澈小脑袋一刻不停地打转,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松软。
“到了。”顾寻安将他轻轻放下,确认他站稳后才收回手,“明澈,将手放在眼前的结界上,静心感受。”
顾明澈听话照做。
他这些天已经能熟练背出心法口诀,顾寻安说他很有修习天赋。
他刚将手心贴上去,便能感到一息至纯至净的灵力,冲破所有禁锢,缓缓流向全身。
随后,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好似被风吹散的花瓣,轻轻一颤,向四周无声的飘远。
“顾明澈,自今日起,你便是清风剑派桃溪峰峰主座下弟子。山门今日为君开,……”顾寻安垂眼看着小孩扬起的面庞,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盼君心系天下,不忘初心。”末了,又补上一句,“永远康健。”
最后四个字在山风中回荡了许久,久到顾明澈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心系天下”有多重,不知道“不忘初心”要走多远,但他知道“永远康健”四个字,是世上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起,是顾寻安对他的在意。
顾明澈偷偷吸了下鼻子,强行将那股酸意逼回去,“我会的。每一件,都会的。”
顾寻安看着小孩通红的眼眶,没说话,转身往山门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跟上。”
顾明澈立刻小跑着追上去,踩得青石板“哒哒”作响。
山门禁制在两人身后渐渐闭合,将过往关在门外。
眼前,是他们的家了。
顾寻安一路牵着顾明澈的手,将他带至桃溪峰,路上抽空给沈寻宗和杨寻方递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