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寻方是他们这辈弟子中,最善药理之人。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在顾寻安的印象中,就没见他对谁红过脸。
所以,他才敢在卯时,将人直接叫过来。
【闲聊党:刚查,卯时在五点到七点,讲真,谁在这时候叫我,我绝对会发火!】
【考究党:我了解过,这位杨寻方仙长为人和善,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杨寻方到时,顾寻安正埋头在衣柜里给顾明澈找衣服,幸好,他少时的衣服都没丢,沈寻宗将它们收在最里面。
顾寻安瞧顾明澈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朝他挥了挥手,向他介绍,“过来见过你杨师叔。”
顾明澈仍穿着一身破烂衣衫,还算乖巧地叫人。
反观作为长辈的杨寻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叫我师叔?这孩子是你的弟子?”
“是啊,你们不都心心念念着叫我收徒嘛,可算带回来了。”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顾明澈的眼神黯淡下来。
在顾寻安的催促下,三人终于落座,他立刻让顾明澈伸出手,等待杨寻方的诊疗结果。
索性没什么大问题,开了调理的药方,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即可。
顾寻安暗自松了一口气,能养回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眼见杨寻方在一旁欲言又止,他便催顾明澈先去他卧房换衣服。
看着顾明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杨寻方施了个小结界,隔绝所有声音。
顾寻安极为不解,“师兄这是何意?”
杨寻安紧蹙眉头,“我方才探这孩子脉息,脉象虚微,心气郁结,你收他为徒,是何用意?”
“师兄,这孩子是个孤儿。”
不必明说,杨寻方自然懂他意思。他的这位小师弟看似做事只随心意,实则最是心软,可是,“师弟啊,世间流浪者千千万……”又如何能救得过来呢!
“这孩子不一样。况且能救一个是一个。”
弹幕的事太过离奇,顾寻安自不会和任何人多说,况且他是真觉得这孩子特别,尤其是那双眼睛。
杨寻方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顾寻安把人送到门口,转身去找顾明澈。
他有一种直觉,小孩独自待着,准没好事。
推开房门的那刻,顾寻安两眼一黑。
小孩歪七扭八地和他少时那件衣袍缠斗,袖子是反的,衣摆也拖在地上。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网缚住的狼崽子,越是挣扎就越狼狈,急得鼻尖都沁出细汗。
“师尊……”听到门响,顾明澈抬起头,眼眶又红起来。
顾寻安抬步走过去,把小孩从一堆乱麻里捞出来,随后蹲下身,替他仔细穿好,手指擦过后颈时,微微顿了顿,还是太瘦。
顾明澈却始终垂着眼,嘴巴抿成一道线,不肯看他。
顾寻安挑眉,“怎么了?”
顾明澈依旧沉默,顾寻安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小孩才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师尊……,你收我为徒……是因为师叔他们的催促吗?”所以,才在山下随便捡了一个,就收做徒弟。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飞鸟鸣叫一声。
顾寻安心头一紧,他看着顾明澈低垂的眼睫,上面沾着一点没忍住的水光。
原来还是在害怕,怕自己不是被选中的,只是随意被安排的,怕这一路的安稳,不过转瞬即逝的夜中星雨,随时又会被抛下。
顾寻安忽然有些心疼,他没急着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捏住顾明澈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自己的眼睛。
“他们催我,都催了一百年了。”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但顾明澈,你听好,若我并非自愿,这世上没有人能逼迫得了我。”
这话是说与顾明澈听,也是说给弹幕听。
顾明愣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水光还在。
“所以……”顾明澈声音还在发抖,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翘,“所以,师尊你是,自愿收我为徒。”
顾寻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明澈,“不然呢?”
说罢,他转身往门外走,“跟我走,带你去拜见掌门。”
顾明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睛,跑了两步,又伸出手,拽住顾寻安的长袖。
顾寻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开。
“师尊。”
“嗯。”
“谢谢你。”
山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小孩声音里最后一点颤意。
门外,两人衣袍紧紧交叠在一起,一大一小,正地朝着日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