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忽然抬手。
抓住程砚舟的衣袖。
“你没签。”
程砚舟低下头。
“什么?”
“我记得。”
陈敬山咳出一口黑色痰液。
“你没签。”
医护人员将他的手移开。
救护车门合上。
程砚舟站在原地。
救护车驶出院门后,他仍没有动。
许知春走到他身旁。
“他说的是事故报告?”
“可能。”
“他当时见过你?”
“调查组让我签整理稿的时候,他在档案室。”
“他知道你拒绝。”
“嗯。”
“为什么以前不说?”
程砚舟看向冒烟的旧楼。
“活着的人总有不说的理由。”
许知春没有评价。
六点四十七分,地下明火基本扑灭。
消防部门初步判断,起火点不止一处。
B204外的清点室、B206缩微胶片库和地下档案出入登记室均存在燃烧痕迹。三处起火点之间隔着防火墙,不可能由普通火势自然蔓延。
现场还检测出助燃剂。
不是意外。
有人想烧掉特定区域。
“B204存什么?”梁川问。
档案中心负责人脸色苍白。
“旧船厂技术档案、船舶检验记录,还有八年前联合事故调查的部分移交材料。”
“B206?”
“缩微备份。”
“登记室呢?”
“纸质借阅记录和档案移交台账。”
许知春看向旧楼。
“原件、备份和取用记录一起烧。”
“嗯。”
“不是临时起意。”
梁川转向负责人。
“谁知道三个房间的位置?”
“档案人员、维修人员,还有有权限调阅老档案的内部工作人员。”
“孟雁的授权单从哪里来?”
“系统显示由交通局事故复核专班提交。”
“现在还有这个专班?”
“昨天刚建立。”
“负责人?”
对方报出一个名字。
梁川不认识。
电话核实以后,却得到一个更奇怪的结果。
事故复核专班确实在前一天临时成立。
但从未申请调阅档案。
系统中的授权单是伪造的。
审批电子签章却是真的。
来自一名已经退休五年的交通局副局长。
“电子证书没有注销?”许知春问。
“按规定早该注销。”
“有人故意保留。”
“或者重新导入旧证书。”
梁川让网络安全部门接手。
许知春看向被烧黑的地下通风口。
“火不是为了让档案彻底消失。”
“什么意思?”
“如果只想毁掉原件,没必要同时烧借阅登记室。”
“对方想毁掉谁在什么时候取过档案的记录。”
“还有缩微备份。”
“因为缩微胶片可能保留档案早期状态。”
“不是现在看到的整理稿。”
梁川看向金属圆筒。
陈敬山拼命带出来的,可能正是他们唯一剩下的早期副本。
金属圆筒被送往技术车。
外壳耐高温。
内部温度仍然很高。
消防员确认没有危险后,技术人员戴着隔热手套打开。
里面没有纸质文件。
是三卷三十五毫米缩微胶片。
一卷标签写着:
**澜江船舶制造厂技术档案。**
一卷写着:
**联合事故调查移交材料。**
最后一卷没有标签。
只在金属轴心处刻着一个数字:
**4。**
许知春看见后,没有立即说话。
四号阀。
副本四。
编号四的存储卡文件。
匿名人不断将这个数字放到他们面前。
可这一次,是陈敬山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提前把胶片装进圆筒。”梁川说。
“说明发现有人准备销毁。”
“或者有人告诉他会失火。”
“等他醒了再问。”
缩微胶片不能直接在现场展开。
档案中心新楼仍有一台老式缩微阅读机,但为了防止设备被动过,警方将胶片带回市局进行检查。
火灾现场的勘查持续到上午。
喷淋系统支管阀门被人为关闭。
气体灭火控制器内部的一根信号线被剪断。
更奇怪的是,剪断位置十分隐蔽,必须拆开控制箱外壳才能接触。
放火的人熟悉楼内消防系统。
程砚舟看完现场照片。
“这个控制箱型号很老。”
“旧楼一直没换。”档案中心负责人说。
“船厂技术中心时期就有?”
“只换过内部模块,外壳没换。”
“谁负责维护?”
“外包公司。”
“八年前呢?”
“船厂自己的设备科。”
“邵海崇以前在船厂潜水班,不负责电气。”许知春说。
“孟秋经历过救援队电路火灾。”梁川道,“可能了解线路。”
“也可能有人故意继续把方向引向她和邵海崇。”
“你现在怀疑所有明显线索。”
“因为明显线索一直在被设计。”
许知春走到控制箱旁。
消防人员已经在外部拉起警戒线。
“剪断信号线需要工具。”
“普通斜口钳就可以。”
程砚舟说。
“切口能比对?”
“如果找到工具。”
“起火前进入地下的女人带了什么?”
值班人员回忆,她推着一只小型档案车。
车上放着文件箱和一只黑色工具包。
监控在她进入地下前十二分钟失效。
她离开没有被拍到。
消防员搜索楼内,也没有发现尸体。
“她可能从维护通道走。”程砚舟说。
“陈敬山和林雯也是从那里被救出。”梁川道。
“检修门外的广告牌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
“谁负责施工?”
“恒远资产下属物业公司。”
又是恒远。
像一张埋在整座城市地下的网。
无论追查阀门、船坞、身份还是档案,最后都会碰到同一个名字。
“罗建成负责过旧楼资产评估吗?”许知春问。
负责人查阅资料。
“负责。”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正是最后检修船坞进行资产清点的时间。
“他进入过地下档案室。”许知春说。
“有记录吗?”
“资产评估人员不走档案借阅系统,只登记施工出入。”
施工登记室已经被烧毁。
纸质记录无一幸存。
中午,陈敬山恢复意识。
肺部吸入性损伤不算严重,却需要住院观察。梁川得到医生允许,只进行简短询问。
病房里只有梁川和一名记录员。
许知春与程砚舟隔着观察窗等待。
陈敬山说话时仍需要氧气。
每说几句便要停下来休息。
“胶片什么时候取出来的?”梁川问。
“凌晨。”
“为什么?”
“有人动过档案盒。”
“哪一个?”
“‘澜江号’通讯记录白色第一联。”
“找到了吗?”
“找到了盒子。”
“里面呢?”
陈敬山闭了一下眼。
“是假的。”
“什么叫假的?”
“纸是真的,内容是复印的。”
事故当晚使用的是三联无碳复写纸。
白色第一联表面应当有直接书写留下的笔迹凹陷,背面也会留下轻微压痕。
档案盒中的“白联”却没有任何书写压力痕迹。
字迹来自高精度彩色复印。
纸张经过做旧处理。
夹在档案中多年,边缘已经自然泛黄,很难仅凭肉眼发现。
“什么时候被替换?”梁川问。
“不知道。”
“归档时你没有检查?”
“白联不是我接收的。”
“谁?”
“孟雁。”
陈敬山停顿片刻。
“不知道是哪一个孟雁。”
“什么意思?”
“事故后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不是同一个人?”
“长得很像。”
“怎么分辨?”
“说话方式。”
“还有呢?”
“第一次左耳有伤,第二次长发挡着耳朵。”
“您当时没怀疑?”
“她们证件一样。”
“同一张证件?”
“名字、编号一样,照片不一样。”
梁川皱眉。
“档案移交时允许更换证件照片?”
“不允许。”
“那您为什么接收?”
陈敬山看着他。
“因为事故联合工作组的人都叫她孟雁。”
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佩戴正式工作证、被所有领导叫出名字的人。
身份并不一定需要伪造得天衣无缝。
只要周围的人同时认可,它就会变成真的。
“胶片是什么?”
“归档初期的缩微备份。”
“白联原件在里面?”
“当年每个档案盒入库前,都拍过卷首和目录页。”
“内容页呢?”
“技术档案拍全卷。事故材料只拍目录和关键页。”
“为什么没有在电子目录中?”
“后来缩微系统淘汰,很多胶片没有完成数字化。”
“无标签的第四卷呢?”
陈敬山呼吸变得急促。
医生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示意只剩最后几分钟。
“第四卷不是档案中心的。”
“谁给你的?”
“许向衡。”
观察窗外,许知春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