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从地下二层开始烧。
梁川接到电话时,他们还没有离开十三号码头。
电话里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后传来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白联……找到了。”
“什么白联?”梁川问。
“通讯记录第一联。”
背景中有火警铃声。
很远。
像隔着几道墙。
“你在哪里?”
“交通档案中心……旧楼,地下……”
话音被一声闷响截断。
电话没有挂。
听筒里传来东西倾倒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梁川站直身体。
“陈敬山?”
没有回应。
“陈敬山,回答我。”
电话里只剩持续的杂音。
几秒后,信号中断。
梁川转身上车。
“市交通档案中心失火。”
许知春问:“陈敬山是谁?”
“原船厂质量检验部的档案工程师,事故以后调入交通档案中心。”
“陈工?”
程砚舟已经拉开车门。
“你认识?”
“见过两次。”
“什么时候?”
“事故调查期间。”
车辆冲出旧港。
警笛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划开一条尖锐裂口。天刚蒙蒙亮,路上车辆很少,湿润的雾沿着车窗迅速向后退去。
梁川不断给档案中心打电话。
无人接听。
消防指挥中心已经接警。
最初报警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
火警系统却显示,地下二层的烟雾探测器在五点三十一分就出现过异常。
中间十六分钟,没有任何自动报警信息上传。
“系统坏了?”许知春问。
“还不能确定。”
“档案室有独立灭火装置。”
程砚舟看着前方。
“至少应该先触发气体灭火。”
梁川转头。
“你怎么知道?”
“旧楼以前是船厂技术中心,地下档案室存图纸,不能直接用水。”
“现在改造过。”
“结构没变。”
梁川给消防人员补充了这一信息。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你去过那里?”
“救援队做过联合演练。”
“和船厂那次?”
“不是。同一栋楼,每年都有消防训练。”
“邵海崇也参加?”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没有继续追问。
车辆转入城东旧工业区。
远处已经能看见黑烟。
交通档案中心新楼是一座灰白色的现代建筑,旧楼则隐藏在后方,只有四层,外墙仍保留着上世纪的红砖。消防车堵住了入口,水带从院内一直铺到马路边。
火没有从窗户里窜出来。
浓烟却不断从地下通风口涌出。
颜色很黑。
带着纸张、塑料和油脂混合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梁川下车时,现场负责人立刻迎上来。
“地下二层档案区起火,明火还没完全控制。楼内一共七名工作人员,五人已经疏散,两人失联。”
“姓名。”
“陈敬山,六十二岁,档案数字化外聘顾问。林雯,二十七岁,库房管理员。”
“最后位置?”
“陈敬山在B204旧船舶档案室,林雯进去找他。”
“监控呢?”
“地下摄像头全部离线。”
“消防系统?”
“气体灭火没有启动,喷淋支管阀门处于关闭状态。”
“人为?”
“正在确认。”
消防员从楼里抬出一名被浓烟熏伤的工作人员。
女人捂着口鼻,仍在剧烈咳嗽。
梁川上前。
“陈敬山和林雯在哪里?”
“林雯去地下二层了。”
“陈工呢?”
“他说找到一个以前没入目录的档案盒。”
“什么档案?”
女人摇头。
“他没说。只让我打电话联系警方。”
“火从哪里起来?”
“B204旁边的清点室。”
“有人进去过?”
“凌晨有档案调阅。”
“谁?”
“系统里有授权单。”
“名字。”
女人吸了两口氧气。
“孟雁。”
程砚舟的神情骤然一变。
“她本人?”
“我没见到脸。值班员说,是个短头发女人,耳朵……”
她抬手指了一下左侧。
“好像受过伤。”
商场监控中的女人。
自称孟雁、却带着孟秋烧伤疤痕的人。
她在拿走许向衡手机以后,又出现在档案中心。
梁川立刻让人封锁周边出口,调取道路监控。
程砚舟却在看旧楼侧面的通风口。
“B204在哪一侧?”
消防负责人指向地下平面图。
“北侧。”
“通风口下面有维护通道。”
“已经派人下去。”
“入口太窄,消防空气呼吸器过不去。”
程砚舟说。
负责人抬头。
“你进去过?”
“训练时进过。”
“另一端通向哪里?”
“旧设备井。设备井外侧有一扇检修门,应该在后院挡土墙下面。”
消防员立刻调人去后院查找。
程砚舟转身也要跟过去。
许知春抓住他的右手腕。
“你去哪?”
“指位置。”
“站在这里也能画图。”
“入口被封过,不一定找得到。”
“消防员会找。”
“时间不够。”
“你左臂不能用。”
“我不进去。”
“你每次说不进去,最后都会进去。”
程砚舟看着他。
“这次不会。”
许知春没有松手。
周围全是警报、脚步和高压水泵运转的声音。
他的手指扣在程砚舟腕骨上,能够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奔跑。
程砚舟正在看地下入口。
看那些不断向外涌出的黑烟。
也看消防员将一扇沉重防火门强行关闭。
金属门落下时,发出一声巨响。
程砚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许知春握紧他的手腕。
“十三号码头。”
程砚舟没有反应。
“现在是早上六点零二分。”
许知春看着他。
“这里是交通档案中心。不是船里。”
程砚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门后有消防员。”
“……”
“他们有呼吸器,有热成像,也有退路。”
浓烟从地下通风口不断涌出来。
程砚舟看着那扇关闭的防火门。
“还有两个人没出来。”
“所以消防员在找。”
“门关了。”
“为了隔开火。”
许知春说。
“不是把人留下。”
程砚舟右手的肌肉仍然绷得很紧。
许知春没有松开。
也没有让他看自己。
只继续说:
“红色消防车三辆。”
“院墙是灰色。”
“左边有一棵被锯掉一半的梧桐。”
“你脚下是水泥地。”
“程砚舟。”
过了几秒,程砚舟眨了一下眼。
目光终于从防火门移开。
“我知道。”
声音很哑。
“知道什么?”
“不是船里。”
“再说一遍。”
程砚舟看向他。
“不是船里。”
许知春这才松开他的手腕。
皮肤上已经留下几道很浅的指痕。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抓得太紧。”
“怕你跑。”
“我说了不进去。”
“你的承诺记录不好。”
“合作约定里没有信誉评分。”
“可以补。”
程砚舟没有再争。
他走到消防负责人身边,拿过纸笔,画出旧设备井和维护通道的大致位置。
后院很快传回消息。
检修门被一面后来加装的广告牌挡住,门缝中有烟。
消防员破拆进入。
热成像显示通道深处存在两个热源。
一个还能移动。
另一个倒在墙边。
救援持续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很短。
却足够让站在外面的人将每一种可能想一遍。
六点十五分,林雯先被抬出来。
她还保持清醒,脸上沾满黑灰,手臂有轻度烧伤。氧气面罩扣上前,她一直抓着消防员衣袖。
“里面还有人。”
“知道。”
“陈工拿着东西。”
“已经去救。”
“不能让他丢。”
消防员没有听清。
林雯还想说,却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
又过了三分钟,第二组消防员从检修通道出来。
陈敬山被夹在两人中间。
他的头发和眉毛被烧掉一部分,外套后背焦黑,右手却一直抱着一只银灰色金属圆筒。
消防员试图拿走。
他不肯松手。
直到看见梁川。
“白联。”
陈敬山说。
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能烧。”
梁川接住金属圆筒。
“先救人。”
陈敬山被抬走。
程砚舟站在救护车旁,看着医护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