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也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事故前一天。”
“他为什么把胶片给你?”
“让我替他保管。”
“里面是什么?”
“阀门和水密门维修记录,还有他拍下来的原始文件。”
“您看过?”
“看过前面。”
“内容是什么?”
陈敬山闭上眼。
“证明四号阀被重新拆过。”
“水密门呢?”
“没来得及看。”
“事故以后为什么不交出来?”
“我准备交。”
“然后呢?”
“他死了。”
陈敬山的眼角出现一层很薄的水光。
“第二天,工作组的人来收所有相关材料。”
“您交了?”
“我把普通胶片交了。”
“第四卷呢?”
“藏在没有编号的技术档案里。”
“八年没有人发现?”
“有人找过。”
“谁?”
“孟雁。”
“哪一个?”
“左耳有伤的那个。”
陈敬山说。
“她问我,许向衡有没有留胶片。”
“您怎么回答?”
“没有。”
“她信了?”
“不信。”
“为什么没继续搜?”
“因为邵海崇来了。”
梁川问:“他保护了您?”
“他把人带走了。”
“说了什么?”
“说档案中心不属于调查组,不准再私自调阅。”
“所以他们不是一伙?”
陈敬山没有回答。
“您为什么现在才联系警方?”
“因为昨晚有人把白联调阅申请发给我。”
“孟雁?”
“系统名字是。”
“您发现白联被替换以后,取出胶片。”
“嗯。”
“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我准备打电话时,清点室先冒烟。”
“林雯为什么下去?”
“我让她不要来。”
“她听见火警以后来找您。”
陈敬山呼吸越来越急。
医生示意询问必须结束。
梁川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卷中,许向衡有没有留下说明,为什么水密门锁销领用单上是他的签名?”
陈敬山睁开眼。
“领用单是假的。”
“您怎么确定?”
“那张单子是我开的格式。”
“签名像许向衡。”
“不是签名的问题。”
陈敬山喘了几下。
“D3-L-17锁销总成,从来没有入过备件库。”
“什么意思?”
“领用单上写旧件回收。”
“可船厂库房根本没有新锁销?”
“没有。”
“那更换用的锁销从哪里来?”
陈敬山看向观察窗外。
视线落在程砚舟身上。
“联合演练。”
“说清楚。”
“事故前两个月,救援队做水密门应急破拆训练。”
“他们带了一套锁销总成。”
“训练以后没有归还。”
“谁领走的?”
陈敬山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太轻。
梁川俯身靠近。
“谁?”
“邵……”
监护仪发出急促警报。
医生立刻终止询问。
梁川被请出病房。
“他说了谁?”许知春问。
“只说了一个邵字。”
“邵海崇?”
“也可能是别的人。”
“联合演练负责人就是他。”
“还是不能仅凭一个字确认。”
程砚舟一直看着病房里的陈敬山。
医护人员正在为他调整氧气流量。
“他认识邵海崇。”他说。
“所以如果真是邵海崇,不需要只说一个字。”
“你的意思是?”
“后面可能还有名字。”
“邵什么?”
“我不知道。”
澜江船厂与救援系统中姓邵的人不多。
但不代表没有。
梁川让人立刻调取联合演练全体名单。
下午两点,缩微胶片被送入专业扫描设备。
第一卷和第二卷大部分内容与现有档案相同。
区别集中在卷首目录。
事故档案原始目录共四十七项。
现在的归档目录只有四十二项。
缺失的五项分别是:
**设备异常预警记录。**
**水密系统专项检查意见。**
**现场通讯原始白联。**
**无名获救人员医疗记录。**
**事故后第一次内部复盘会议纪要。**
每一项都恰好对应他们如今正在追查的线索。
“不是零散丢失。”许知春说。
“有人按照目录删除。”
“删的人知道哪些材料会互相印证。”
“也知道哪些必须一起消失。”
第二卷中还保存着一张事故档案入库照片。
照片拍摄于事故发生后第十二天。
白色通讯记录第一联放在档案盒最上方。
程砚舟靠近屏幕。
“能看清内容吗?”
“分辨率不够。”
技术人员增强对比度。
文字仍然模糊。
只能辨认时间栏和部分较大的手写字。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二十一点四十八分。
二十一点四十九分。
没有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官方记录中的关键时间,在原始白联照片上根本不存在。
“九点四十七是后来插进去的。”许知春说。
“用于对应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梁川道。
“再把锁销断裂、钢索切断和水密门关闭全部放在同一分钟。”
“制造一个因果清楚的节点。”
程砚舟看着照片。
“真实过程不是一个节点。”
“是至少三件事。”
“九点四十七,锁销断裂。”
“九点四十八以后,许向衡进入门内。”
“九点四十九左右,钢索切断,门完成关闭。”
“差两分钟。”
梁川说。
“却足够改变谁在什么时候作出选择。”
许知春没有接话。
如果水密门锁销在九点四十七分断裂,那么门的失效早于许向衡进入。
许向衡并不是为了关闭一扇正常的门而返回。
他是在知道设备已经被破坏、无法正常闭合以后,仍然决定进去手动释放。
而程砚舟切断钢索时,也不是在执行一个预先安排好的标准封舱程序。
他们是在故障已经发生以后,用最后的方式逼迫门板落下。
这不能让门后的十七个人复生。
也不能让选择变得正确。
却证明那场选择不是事故发生的原因。
是所有人拖到最后以后,不得不承受的结果。
“第四卷。”许知春说。
扫描设备开始读取无标签胶片。
前几帧是四号阀。
拆开前的阀盖。
被剪断又重新打结的红色封线。
取出的劣质阀瓣和锈蚀弹簧。
许向衡拍得很仔细。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放着当日报纸的一角,用来证明拍摄时间。
后面是水密门锁销的技术图。
原设计要求使用高强度合金钢。
实物抽检照片中,锁销表面却存在明显砂眼和切削痕迹。
程砚舟皱眉。
“这不是正常磨损。”
“像什么?”
“被预先切过。”
“切到什么程度?”
“外部看不出,内部只剩不到一半有效截面。”
“受力以后会断?”
“会。”
许知春看着照片。
“所以九点四十七分的断裂声,是它。”
“很可能。”
下一帧是金属成分手写检测结果。
检测日期为事故前一天。
送检人姓名被遮住。
检测结论:
**材质不符合原设计要求,硫、磷含量超标,不排除使用回收钢材。**
“劣质阀门和劣质锁销来自同一批采购?”许知春问。
“水密门锁销不在阀门合同里。”
“供应链可能相同。”
梁川道:“需要查采购记录。”
再往后,是一份水密门维修申请。
申请人许向衡。
内容写明D3-L-17锁销存在异常划痕,建议立即拆检、更换并停止载客运行。
主管意见一栏只有四个字:
**不予受理。**
没有签名。
只有船舶集团运营协调办公室的章。
卓文礼负责的部门。
许知春盯着那枚章。
“他不是不知道。”
“至少他的部门收过申请。”梁川说。
“盖章不等于本人看过。”
“可有人看过。”
胶片继续向后。
最后几帧不再是文件。
是偷拍的照片。
拍摄地点像船厂库房。
吴庆峰站在货架旁。
与他交谈的人背对镜头。
穿着水上救援队的深蓝色训练服。
身形很高。
左腿似乎微微弯曲。
“邵海崇?”梁川问。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像。”
“照片时间?”
角落里的电子钟显示事故发生前五天。
正是伪造锁销领用单的日期。
吴庆峰手中拿着一只细长木箱。
尺寸足以装下一套水密门锁销。
穿训练服的人伸手接过。
右手。
没有戴表。
“邵海崇左腿有旧伤。”许知春说。
“很多潜水员腿上都有伤。”
“训练服编号能看清吗?”
技术人员放大背部。
编号只有最后一个数字。
**7。**
程砚舟看着那个数字。
“邵海崇的训练编号不是七。”
“是多少?”
“一。”
“七是谁?”
程砚舟的脸色慢慢变了。
“韩立。”
“指挥中心记录员?”
“他以前也是潜水员。”
“后来为什么转做记录?”
“训练事故,耳压损伤,不能再下水。”
“左腿有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