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看向水面。
雾已经开始散。
十三号码头对岸的旧仓库逐渐显出轮廓。
水警仍在沿岸搜索。
没有找到邵海崇。
许知春将现场记录翻到最后。
蓝色纸张背面有一片很淡的水痕。
水痕下方似乎压着另一页留下的字迹。
技术人员用侧光照射。
一行倒置的字逐渐浮现。
不是事故当晚的内容。
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第三天。
**记录修改意见:**
**一、删去设备型号及供应商。**
**二、删去封舱批准过程。**
**三、获救人数统一按正式名单。**
**四、许向衡相关内容暂不写入。**
下面还有第五条。
字迹压得很浅。
技术人员调整光源。
所有人都靠近屏幕。
第五条只有一句:
**程砚舟拒绝签字,另行处理。**
许知春转头看向他。
“这就是你没在最终笔录上签字的原因?”
程砚舟的脸色没有变化。
“我不同意第三条和第四条。”
“第一条和第二条呢?”
“也不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公开?”
“我拿不到原件。”
“你可以说。”
“说过。”
“对谁?”
“调查组。”
“然后呢?”
“他们让我休息。”
程砚舟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被送进医院。”
“什么原因?”
“急性应激反应。”
“自愿?”
“不是。”
许知春盯着他。
“他们把你关起来?”
“医学观察。”
“多久?”
“十三天。”
“这期间事故报告完成初稿?”
“嗯。”
“你母亲说,你事故后第十六天才去送遗物。”许知春道,“因为你之前一直在医院?”
“是。”
“出院后为什么没有再说?”
程砚舟看向那些被修改过的记录。
“事故报告已经公开。”
“所以?”
“没人会相信一个刚从精神科观察室出来的潜水员。”
许知春没有出声。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程砚舟拒绝记者采访的旧视频里,脸色那么苍白。
为什么右手打着石膏。
为什么他说“没有之前的证词”。
不是他从一开始便选择沉默。
他曾经试图拒绝。
拒绝在修改后的记录上签字。
结果他的崩溃被变成了不可信的证明。
等他再次回到公众面前,官方版本已经成为事实。
“另行处理是什么意思?”梁川问。
“让邵海崇劝我签。”
“他劝了吗?”
“劝了。”
“说什么?”
“说先让事故结束。”
“你答应了?”
“没有。”
“所以最终报告没有你的签名。”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保存副本四?”
“邵海崇出院那天给我的。”
“他说了什么?”
程砚舟看着水下取出的金属箱。
“他说,总有一天,记录会自己回来。”
许知春皱眉。
“记录不会自己回来。”
“我知道。”
“所以是他藏的。”
“可能。”
“也是他最近重新密封。”
“可能。”
“那他为什么现在失踪?”
程砚舟没有回答。
指挥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技术人员快步上车。
“码头监控恢复出一段画面。”
“拍到人了?”梁川问。
“拍到了两个人。”
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
雾很重。
画面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一人骑着邵海崇的摩托进入码头。
另一人已经站在水边。
骑车的人身形较高,走路时右腿有轻微跛行。
邵海崇旧伤在左腿。
不是他。
水边的人则一直背对摄像头。
三点十七分,两人发生争执。
骑车的人试图拿走金属箱。
水边的人将箱子推入水中。
三点十九分,骑车者拿出某种工具,割断安全绳。
水边的人后退。
随后两人一起离开监控范围。
没有任何人落水。
三点二十七分,无牌摩托重新出现,接走城西小区的邵海崇。
时间顺序完全颠倒。
十三号码头的事情发生在邵海崇离开住处以前。
“所以来码头的人不是邵海崇。”许知春说。
“有人先制造他已经到过这里的痕迹。”
“再去接他。”
梁川立即问:“无牌摩托和码头摩托是同一辆?”
“车型接近,但不是。码头的是邵海崇本人登记车辆,无牌摩托后轮挡泥板不同。”
“骑走邵海崇的人是谁?”
“看不清。”
“码头两个人呢?”
“正在做步态和身高分析。”
画面继续。
三点二十二分,一个人从监控死角重新出现。
走到水边。
他没有穿之前的外套。
身形也更瘦。
那个人在岸边放下邵海崇的身份牌和潜水配重,然后将摩托推到摄像头能够拍见的位置。
离开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帽檐遮住大部分脸。
左耳却短暂地露在雾中。
即使画面模糊,也能看见明显缺损和疤痕。
商场监控里的女人。
左耳烧伤的“孟秋”。
她不仅拿走许向衡的手机。
也参与了十三号码头的布置。
“她想让我们以为邵海崇跳江。”梁川说。
“可又把记录留下。”许知春道。
“她不是想销毁。”
程砚舟看着监控中的女人。
“她想让记录被找到。”
“同时让邵海崇消失。”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梁川的手机响起。
陌生号码。
他示意所有人安静,接通并开启录音。
“喂。”
电话里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的汽车行驶声。
几秒后,一个男人开口。
声音沙哑。
“梁川?”
“我是。”
“把程砚舟叫来。”
程砚舟走近。
“邵海崇?”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你看见记录了?”
“看见了。”
“别信第五条。”
所有人都看向那份修改意见。
程砚舟问:“哪一份第五条?”
“你拒绝签字那一条。”
“为什么?”
“那不是为了处理你。”
“那是什么?”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车辆似乎转入隧道。
信号开始断续。
程砚舟握紧手机。
“你在哪里?”
“别找我。”
“谁接走你?”
“孟——”
声音突然被刺耳的刹车声打断。
紧接着是一声撞击。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远处有人说话。
听不清内容。
程砚舟不断叫他的名字。
“邵海崇。”
“邵海崇!”
几秒后,一个女人拿起了电话。
呼吸很平稳。
“记录已经还给你了。”
不是昨晚火车站电话里孟雁疲惫发抖的声音。
也不像商场监控中的女人应该有的年纪。
她经过处理。
性别和年龄都无法确认。
“剩下的东西在哪里?”程砚舟问。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水密门?”
女人没有回答。
“邵海崇呢?”
“他修改过记录。”
“哪一处?”
“最重要的那一处。”
“说清楚。”
电话中传来很轻的笑声。
“你还是没发现。”
“发现什么?”
“记录里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