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技术人员立即追踪。
信号经过多次转接,无法即时定位。
所有人重新看向蓝色现场记录。
时间。
二十点十三分。
二十一点四十四分。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表面上,它们与官方记录的差异已经被找出来。
可如果匿名人特意提醒时间,说明还有更大的问题。
程砚舟将蓝色记录从头翻到尾。
视线停在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引导索切断,水密门关闭。
许知春看向银色机械表。
表针也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手表和记录一致。”
“所以我们一直认为九点四十七分是封舱时间。”梁川说。
程砚舟摇头。
“不是。”
“什么?”
“我切断钢索时,手表已经停了。”
“停了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是看见过时间?”
“水下没有看表。”
程砚舟盯着现场记录。
“九点四十七分,是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的时间。”
“不是钢索切断的准确时间。”
“现场记录为什么也写二十一点四十七?”
“整理时根据求救信号补的。”
“所以这份蓝色记录虽然比官方更接近原始情况,也被修改过。”
“嗯。”
箱子里的不是完全原始的记录。
它依然经过整理、涂改和补写。
只是保留了更多后来被删除的内容。
真正的现场记录,可能还在缺失的白色第一联中。
“封舱实际发生在什么时候?”许知春问。
程砚舟闭上眼。
像是在黑暗中重新寻找八年前的声音。
通讯、门板、船体倾斜、许向衡的手。
许久以后,他睁开眼。
“九点四十八以后。”
“依据?”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指挥中心说,上层疏散时间九点四十九。”
“相差至少两分钟。”
梁川翻查官方救援时间线。
官方认定九点四十七分封舱。
九点四十九分开始上层最终疏散。
如果真实封舱时间更晚,就意味着在官方记录所称“水密门已关闭、船体趋稳”的两分钟里,门其实仍然开着。
中央舱仍在进水。
许向衡仍在门外或者门缝之中。
“为什么要把时间提前?”许知春问。
程砚舟看向四号阀记录。
“为了让封舱发生在四号阀倒灌加剧以前。”
“这样中央舱后续进水就能解释成封舱不及时。”
“而不是阀门失效。”
“还有呢?”
程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如果封舱实际发生在九点四十九以后——”
他停住。
许知春看着他。
“说。”
“那九点四十七分的金属断裂声,不是钢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匿名录音里,他们一直听见:
“切断它。”
随后是刺耳的金属崩裂。
录音顺序经过剪辑。
“切断它”被提前。
他们因此自然地认为,金属断裂声来自引导钢索。
可如果钢索两分钟后才被切断,那九点四十七分断掉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会在那个时间断?”梁川问。
程砚舟盯着D3-L-17的门框照片。
“水密门的锁销。”
“有什么后果?”
“锁销断裂,门板无法正常闭合。”
“所以钢索才会卡住?”
“可能。”
“锁销为什么断?”
“质量问题、受力过大,或者——”
“被人提前切过。”
许知春接上。
程砚舟没有否认。
四号阀被人拆开。
封线被剪断,再用绳结接回。
如果水密门锁销也被人动过,事故中最关键的两套水密设备都不是单纯失效。
有人提前破坏过它们。
匿名录音中的金属断裂声,不是在证明程砚舟切断钢索。
是在记录水密门真正失效的瞬间。
而那个声音发生时,许向衡还在门外。
梁川立即让人重新调取所有D3-L-17门框和构件照片。
门板失踪。
锁销也没有出现在东仓残骸中。
最能证明水密门为何无法正常关闭的两件部件,都被人提前拿走。
现场记录的时间被修改,不只是为了隐藏命令。
更是为了让锁销断裂与程砚舟切断钢索变成同一件事。
“谁改的时间?”许知春问。
程砚舟看向电话已经挂断的屏幕。
邵海崇说,他修改过记录。
最重要的那一处。
“可能是他。”
“他为什么提前两分钟?”
“也许为了保护救援队。”
“或者为了掩盖水密门被提前破坏。”
“也可能两者都是。”
梁川将所有现场记录重新封存。
“现在不能继续推断。先找到邵海崇,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电话里有撞击声。”许知春说。
“可能是真事故,也可能是表演。”
“那个女人说记录已经还了。”
“说明他们知道箱子被捞上来。”
“码头附近还有人在看。”
梁川立即让人排查周边制高点和无线信号。
程砚舟站在指挥车门口。
江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
水流缓慢。
看不见任何刚才金属撞击的痕迹。
许知春走到他身旁。
“你在想什么?”
“九点四十七分。”
“你记得真实时间吗?”
“不记得。”
“不是你的错。”
程砚舟转头看他。
许知春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安慰你。”
“那是什么?”
“记录被人改过。你又在缺氧、失温和应激状态下。记忆出现时间偏差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找理由?”
“这是事实判断。”
程砚舟看着他。
“如果锁销早就被破坏,钢索切不切,门都可能关不上。”
“嗯。”
“可我还是切了。”
“嗯。”
许知春没有否认。
“所以不是用设备问题替你免责。”
“那是什么?”
“把不属于你的责任拿出去。”
程砚舟没有出声。
许知春看向江面。
“剩下的,你自己背。”
这句话听起来不温柔。
程砚舟却像是听懂了。
真相不会把所有责任从他身上拿走。
也不应该。
但那些被别人偷偷放上去的重量——劣质阀门、被破坏的锁销、修改过的时间、被删掉的命令——不该继续由他一个人承担。
水警从远处跑来。
手里拿着一只刚从码头下方捞出的塑料密封袋。
“在工字钢另一侧发现的。”
袋中只有一张纸。
不是记录。
是一份旧式零件领用单。
领取时间:
事故发生前五天。
零件名称:
**D3水密门锁销总成。**
领取数量:
一套。
领用人签名处,写着许向衡的名字。
许知春的呼吸停住。
程砚舟也看见了。
签名笔迹与许向衡其他文件高度相似。
可领用单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旧件回收,交孟雁登记。**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四号阀是我哥换的。”
“嗯。”
“锁销也是他领的。”
“单据上是。”
“如果水密门被提前破坏——”
“不能只凭领用单判断。”
程砚舟打断他。
许知春没有继续说完。
这是他在合作约定中答应过的事。
不能因为证据指向许向衡,就立刻保护。
也不能因为匿名人希望他们怀疑许向衡,就立刻相信。
梁川接过领用单。
纸张边缘很新。
不像在水下放过八年。
“和金属箱不是同一批放置。”他说。
“有人刚刚塞进去的。”
许知春望向周围。
码头、仓库、吊机、雾气刚刚退去的江面。
他们搜查时,有人仍在附近。
看着箱子被捞上来。
听着他们发现记录的时间问题。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送来下一条线索。
匿名人不允许他们在任何一个结论上停留太久。
每当他们以为责任开始从一个人身上移开,新的证据便会将它重新推向另一个人。
“别碰这张单子。”许知春说。
梁川看向他。
“当然不会。”
“我的意思是,别相信它。”
“你在保护许向衡?”
“不。”
许知春看着领用单上的签名。
“我只是不想再按照别人修改过的顺序,理解一次真相。”
江风吹过码头。
红绳上的双渔人结已经被装进证物袋。
没有张力以后,两个紧咬的绳结之间露出一丝空隙。
可还没有人知道,应该先松开哪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