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卡的镜像制作在市局技术中心进行。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四周墙壁刷成统一的灰白色,顶灯太亮,所有人的脸都显得缺乏血色。桌面摆着两台隔离电脑,存储卡被放进透明证物袋,隔着塑料看起来只是一小块边缘发白的黑色薄片。
谁也无法想象,这么小的东西在一部进水手机里藏了八年。
也没有人能够确定,它究竟保存了多少许向衡来不及说出口的事。
技术人员将原始存储卡接入只读设备。
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
许知春站在玻璃隔断外。
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比刚才平静许多。
只有交叠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梁川走过来。
“录音文件已经完成修复。存储卡的损坏程度比较严重,中间可能有缺失或者失真。”
许知春问:“可以播放了吗?”
“文件名称是‘母亲’。”
梁川看向长椅上的人。
“是否播放,先由许女士决定。”
母亲抬起头。
“现在放。”
“您可以单独听。”
“不用。”
她看了一眼许知春。
又看向站在稍远位置的程砚舟。
程砚舟左臂仍固定在胸前,黑色外套遮住大部分纱布。他从进技术中心以后便没有靠近,只站在走廊尽头,像一个不应出现在家庭遗言中的外人。
母亲说:“让他也听。”
程砚舟的神情明显一顿。
“我不需要。”
“你听过他最后说的话。”
母亲声音不高。
“这段也听吧。”
没有责怪。
也没有原谅。
只是一句近乎疲惫的允许。
程砚舟走过来。
技术人员将音频接入房间的独立扬声器。
梁川打开录音设备,记录播放全过程。
“文件创建时间,事故发生当日二十点十三分零七秒。原始时长四分十七秒,成功恢复四分零九秒,中间存在三处音频损坏。”
他按下播放。
最初是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
像船舶发动机通过钢板传导出的噪声。
背景中有人走动。
金属工具偶尔碰撞。
过了几秒,许向衡的声音出现。
比医院采访、事故录音和许知春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清楚。
“妈。”
只有一个字。
母亲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录音里的许向衡停了片刻,像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这个不是电话。”
“我先录着。等下船以后再跟你解释。”
背景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汽笛。
许向衡离话筒很近。
呼吸有些重。
“蓝饭盒的事,是我不对。”
母亲低下头。
“我不该让你送。高律师没有收到,东西被别人拿了。不是你送错,也不是你没问清楚。”
“是我拿你当了一个他们不会怀疑的人。”
录音短暂地失真。
刺耳杂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技术人员调整音量。
许向衡的声音重新出现。
“我总觉得,不告诉你是什么,就是不让你担心。”
“现在想想,不告诉你,只是让你在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冒险。”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母亲的指甲已经陷进手背。
许知春伸出手。
没有握住她。
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在长椅中间,离她的手只有很近的一段距离。
母亲看见了。
片刻后,她将手慢慢移过来。
手指碰在一起。
没有用力。
录音继续。
“四号阀我和宋师傅换过。”
“阀体没办法动,只换了里面的阀瓣、回位簧和密封圈。换完以后,我在阀盖螺栓上重新穿了封线。”
“宋师傅打的是平结。”
“我今天下去看,结变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是厂里的封缄结。”
“是接断绳用的双渔人结。”
程砚舟的眼神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许知春察觉到。
没有转头。
“有人剪开过封线,拆过阀盖,又把线接回去。”
“新阀芯可能已经被换走了。”
许向衡停了一下。
声音变得更低。
“我把红线取下来了。”
“线里有铜丝,结不能拆。结本身就是证据。”
“我现在把它系在工作牌后面,贴着衣领放。手机里有照片,存储卡藏在电池下面。”
许知春闭了一下眼。
红绳不是普通的挂绳。
也不是许向衡为了固定戒指临时找到的绳子。
它就是四号止回阀的封线。
许向衡从阀盖上取下以后,藏在了贴身的位置。
后来他钻进水密门时,程砚舟抓住他衣领,只扯下了这段红绳。
绳子末端的铜丝割破程砚舟的手套。
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八年后,它与戒指一同锁在铁柜最底层。
“我准备去驾驶台。”
录音中的许向衡说。
“如果阀芯真的换回去了,这条船不能继续走。”
“我已经给船检打过电话,他们说没有现场报告,不能只凭一张照片停航。”
“卓文礼的人在船上。”
“吴庆峰也在。”
梁川抬起头。
许知春握着母亲的手。
指尖慢慢收紧。
“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也可能只是想拖到首航结束,把东西再换回来。”
“但天气预报变了。”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只阀闭合不严,都可能出事。”
背景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近。
许向衡停止说话。
有人从门外经过。
脚步声远去以后,他重新开口。
“妈,这个东西你先别给知春听。”
许知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母亲转头看他。
“他最近还在生我的气。”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也不能算最近。”
“他从小就这样,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等别人先问。真问了,又说没事。”
许知春低下眼。
程砚舟站在另一侧。
没有看他。
“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
许向衡说。
“他不接就算了。”
“别一直打。”
扬声器里的发动机噪声突然加重。
似乎船体正在转向。
“还有。”
许向衡的声音停了几秒。
像是后面的话过于郑重,以至于很难说得自然。
“如果真的出事,别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母亲的手骤然收紧。
许知春没有动。
那句话并不陌生。
程砚舟已经转述过一次。
可从许向衡本人的声音里听见,仍然完全不同。
“他总觉得,别人对他好,他就应该还。”
“还不上,就是欠着。”
“其实不是。”
“我当他哥哥,是我自己愿意。”
录音出现第二处损坏。
声音被撕裂成断断续续的电流。
再恢复时,许向衡已经换了位置。
背景不再是封闭设备间的低频轰鸣。
出现了风声。
“妈。”
“你别再替我们两个选了。”
母亲忽然捂住嘴。
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来。
“你总觉得,护着一个,就会对不起另一个。”
“没有这回事。”
“我出什么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知春做什么,也让他自己决定。”
“你别替我们背。”
录音中的许向衡吸了一口气。
“你背不动。”
门外再次有人靠近。
这一次,脚步没有经过。
停在门口。
一个男人的声音模糊地传进录音。
“许工,三层那边又报警了。”
许向衡问:“四号?”
“排水压力掉得厉害。”
“驾驶台知道吗?”
“卓总说先别报。”
短暂的沉默。
“谁让你来的?”许向衡问。
男人没有回答。
只说:“吴哥在下面等你。”
许向衡拿起手机。
录音设备摩擦衣料,发出一阵杂音。
最后几秒,他像是重新想起录音还在进行。
声音离话筒很近。
“妈。”
“饭盒的事,不是你的错。”
录音在这里结束。
播放室里只剩设备运行的微弱风扇声。
谁也没有立即开口。
母亲仍握着许知春的手。
她哭得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轻轻发抖。
许知春没有劝她。
也没有说别哭。
那些话不能让悲伤停止,只会让哭泣的人觉得自己应该更快收拾好。
他坐在旁边。
让她握着。
很久以后,母亲抬起头。
“再放一遍。”
梁川说:“您可以休息一下。”
“再放一遍。”
第二次播放时,母亲没有从头听。
她让技术人员将进度拖到最后一分钟。
许向衡说:
“你别替我们背。”
“你背不动。”
母亲听完,轻声问:
“能给我一份吗?”
梁川没有立刻答应。
“录音目前是案件证据。完成鉴定以后,可以依法申请复制与案件无关的部分。”
“这是他留给我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给?”
梁川沉默几秒。
“因为这段录音中包含未公开的事故证据。”
母亲点了一下头。
没有争论。
她松开许知春的手,站起来。
脚下有些不稳。
程砚舟下意识向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