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停住。
母亲看见了。
她没有让他扶。
只是扶住椅背。
“我先回去。”
许知春说:“我送你。”
“不用。”
“妈。”
“你留下。”
母亲看向玻璃后的存储卡。
“他让你自己决定。”
“所以你留下。”
许知春没有再坚持。
梁川安排两名警员将母亲送回家。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住。
转身看向程砚舟。
“他在门里面,真的一直在敲吗?”
程砚舟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
“敲了多久?”
“不知道。”
“他有没有喊什么?”
“听不清。”
母亲点头。
“那就别替他猜。”
她说。
“他怕也好,后悔也好,都是他的。”
“你不用替他解释。”
程砚舟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低声说:
“好。”
母亲离开。
走廊尽头的门合上以后,许知春仍坐在长椅上。
他的手保持着刚才被握住的姿势。
掌心里有母亲指甲留下的浅痕。
程砚舟递给他一杯水。
“技术中心的纸杯很薄。”
许知春接过。
“什么意思?”
“别捏。”
许知春低头。
纸杯已经被他握得变形,热水从杯口晃出来,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感觉到烫。
程砚舟伸手拿住杯底。
两个人的手短暂地碰在一起。
“松一点。”他说。
许知春慢慢松开手指。
杯子恢复不了原来的形状。
却没有继续漏水。
“你早就知道录音里有这句话?”许知春问。
“不知道。”
“我哥说,别人对我好,我就想还。”
“嗯。”
“你觉得他说得对?”
“对。”
“所以你救我,我总追着你问,是因为想还?”
程砚舟看着他。
“你追着我,不像报恩。”
“像什么?”
“审讯。”
许知春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很短,却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总回答?”
“合作约定。”
“签约之前呢?”
程砚舟没有说话。
许知春也没有追问。
技术人员推门出来。
“红绳的检验有初步结果。”
透明物证盒被放到工作台上。
那段红绳已经褪成暗褐色。
中间有一个紧密的绳结。
铜丝穿过绳体,一端断裂。黑色污渍渗入纤维深处,与干涸血迹混在一起。
旁边放着放大照片。
绳结由两个对称的缠绕结组成。
每一个绳头都绕过主绳两次,再相□□紧。
“这是双渔人结。”程砚舟说。
技术人员点头。
“我们确认了几个信息。”
“第一,绳子原本被利器切断,断口相对整齐。打结的目的是连接两段断绳。”
“第二,绳结形成以后接触过机械油和血液。绳结内部的油污与许向衡存储卡照片中,四号阀周围的润滑脂成分高度接近。”
“能确认来自同一设备吗?”梁川问。
“目前只能说具有同源可能,需要和阀门实物继续比对。”
“血液呢?”
“混合样本。”
技术人员将报告递给梁川。
“主要DNA来自许向衡。另一组来自程砚舟。”
没有第三个人。
这与程砚舟所说的情况一致。
红绳割破了他的手套。
他的血进入绳结表面。
许知春问:“能判断结是什么时候打的吗?”
“不能精确判断。”
“但绳结内侧有机械油,外侧血液更多。说明打结时绳子已经接触阀门油污,血液是后来沾染。”
程砚舟低头看着绳结。
梁川问:“这种结常见吗?”
“很常见。”程砚舟说,“渔船、拖轮、潜水员都会用。”
“船厂维修人员呢?”
“也有人会。”
“能通过打法判断个人习惯吗?”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向技术人员要了一根普通棉绳。
右手单手握住两端。
由于左臂无法活动,他将其中一端压在桌边,用手指绕过主绳,迅速完成一个双渔人结。
动作很熟练。
绳结成形以后,与物证照片中的结构几乎完全相同。
许知春看着他的手。
“你会打。”
“嗯。”
“谁教的?”
“邵海崇。”
梁川抬起眼。
“什么时候?”
“救援队训练。”
“所有人都学?”
“所有潜水员和水面保障人员。”
技术人员将程砚舟打出的结与物证并排放置。
两者结构一致。
但绳头方向不同。
物证的短绳头朝左。
程砚舟打出的朝右。
“左右方向能说明什么?”许知春问。
“习惯。”程砚舟说,“但不能证明是谁。换个持绳方向就会改变。”
“你平时都打右向?”
“嗯。”
“邵海崇呢?”
程砚舟看着物证。
“左向。”
梁川立刻问:“确定?”
“他左手更灵活。”
“他是左撇子?”
“写字用右手,打结和投绳用左手。”
“所以可能是他打的。”
“只能说明他会这么打。”
程砚舟拿起自己刚系好的绳结。
用力拉动两端。
结越收越紧。
“这种结的特点是受力以后不会松。”
他说。
“越拉,越死。”
许知春低头看着物证。
“怎么解?”
“先让绳子失去张力。”
“如果一直受力呢?”
“解不开。”
“只能剪断?”
“通常是。”
许知春忽然想起铁柜。
想起母亲的空白签字。
想起方小满反复讲述的门缝。
每个人都抓着自己记忆中的那一端。
越想把真相拉向自己,绳结便越紧。
“所以有人剪断封线以后,又用这种结接回去。”梁川说,“从外观看可能不会立即发现。”
“但不能通过船检。”技术人员道,“正规的封线需要完整铜丝和铅封。打结只能临时伪装。”
“如果检查的人只看阀盖是否封住呢?”
“可能蒙混过去。”
“谁有机会接触四号阀?”梁川问。
“维修人员、船厂检验、航运公司技术人员。”程砚舟停顿了一下,“还有负责水下检查的人。”
“救援队在事故前接触过澜江号吗?”
“水上救援队没有。”
“邵海崇呢?”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事故前是什么身份?”许知春问。
“救援队副队长。”
“除此之外?”
“以前在船厂潜水班。”
梁川皱眉。
“什么时候离开的?”
“事故前三年。”
“还有船厂通行权限吗?”
“不知道。”
“许向衡认识他?”
“认识。”
“关系怎么样?”
“我不清楚。”
许知春看着物证的左向绳结。
“匿名录音的副本四,是邵海崇标记的。”
“东仓临时处理标签,也有他的签名。”梁川说。
“现在又出现他习惯使用的结。”
“还不是证据。”
程砚舟声音沉下来。
许知春看向他。
“我没说是。”
“你已经在想。”
“想和写下来是两回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合作以后学会了。”
程砚舟没有回应。
梁川让人调取邵海崇事故前后的工作记录。
技术人员继续检查红绳。
在放大镜下,绳结内部还残留着一小片蓝色纤维。
“不是红绳本身的。”他说。
“像工作服或者手套纤维。”
“能比对吗?”
“需要样本。”
宋卫国曾经说,吴庆峰在船厂穿过维修协调组的蓝色工作服。
如果蓝色纤维来自他,可能证明打结时他接触过红绳。
可这种工作服在船厂并不少见。
仍然缺少能够指向某一个人的证据。
梁川问:“存储卡照片能看到绳结吗?”
技术人员调出恢复的四号阀内部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为二十点零九分。
阀盖已经打开。
镜头正对内部阀瓣和弹簧。
由于拍摄距离很近,画面边缘只露出一小段红色封线。
技术人员放大。
清晰度迅速下降。
只能辨认出红绳中间存在一个明显的结。
“与物证位置一致。”他说。
“能做图像增强吗?”
“可以,但不能凭空增加细节。”
另一名技术人员开始处理原始图像。
许知春和程砚舟在走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