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意见确认。”
“内容空白?”
“他们说调查结果还没填,让家属先签名,后面统一打印。”
客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母亲曾经是会计。
她当然知道不能在空白文件上签字。
她也知道,任何没有填写完整的表格,都可能被后来添加内容。
许知春看着她。
“你为什么签?”
母亲的嘴唇发白。
“他们说,不签就不能领回遗体。”
“谁说的?”
“照片里这个人。”
“他还说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妈。”
“他说,向衡可能涉及违规拆改船舶设备。”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家属不配合,事故责任会继续往下查。”
“所以呢?”
“所以可能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人已经死了。”
“可你还活着。”
母亲终于抬头。
眼睛里积着八年来从未说出的恐惧。
“他说你是新闻专业学生,在网上发过质疑事故调查的内容。如果继续闹,学校会知道,公安也会找你。”
许知春怔住。
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他确实在论坛发过一篇长帖。
质疑救援响应时间和事故名单。
帖子不到两小时便被删除。
他当时以为只是平台审核。
“他给你看了我的帖子?”
“打印出来的。”
“所以你签了。”
“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然后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停吗?”
同样的问题。
八年前和现在一模一样。
许知春说不出答案。
母亲看着他。
“你哥出事以后,你每天都去救援中心。谁劝都不走。晚上不睡,电话一直打,最后手都在抖。”
“我只是——”
“你只是想等他回来。”
母亲说。
“可他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
“我不能让你也回不来。”
程砚舟一直站在餐桌旁。
没有参与询问。
听见这句话时,他的右手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许知春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那么冷淡?”他问。
母亲愣住。
“你签文件是为了保护我。把手机交出去也是为了保护我。可这八年,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母亲看着他。
“因为我也怨过你。”
回答来得很慢。
却没有逃避。
“电话的事?”
“嗯。”
“你说你不怪我。”
“我知道不该怪。”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有些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你接了,他是不是就不会一直惦记你。如果他不惦记你,是不是会早点下船。”
“他不会。”
“我知道。”
“他上船不是因为我。”
“我现在知道。”
“那时候呢?”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手擦掉眼泪。
“我只知道一个儿子死了,另一个儿子连他的遗体都不敢看。”
许知春的脸色一点点苍白。
“所以你觉得我没资格难过?”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他。”
母亲说。
“也会想起自己曾经有一瞬间,希望接电话的人是你,留在船上的不是他。”
许知春没有动。
这句话比责怪更诚实。
也更残酷。
母亲用手捂住脸。
“只有一瞬间。”
她说。
“可我记了八年。”
没有人能够安慰这种念头。
因为它确实发生过。
在确认长子死亡、幼子仍然活着的某个瞬间,一个母亲曾经想过,如果交换过来会不会更好。
那不是选择。
只是悲痛中闪过的、无法控制的恶意。
却足以让她将自己惩罚八年。
“他们利用的不是你相信哥。”许知春低声说。
“是什么?”
“是你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们。”
母亲没有抬头。
拿走饭盒的人知道许向衡不会把证据留在厂内。
拿走文件的人知道许母处于混乱和悲痛之中。
让她签字的人知道,她害怕死去的儿子被定责,也害怕活着的儿子受到牵连。
现在拿走手机的人更清楚,她最怕失去什么。
每一次,他们都没有真正强迫她。
只是把两个儿子的命放在她面前。
让她自己选。
许知春蹲在母亲面前。
很多年里,他都没有这样靠近她。
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从门口看不明显。
只有近距离才能看见发根处细碎的银色。
“以后再有人联系你,告诉我。”
母亲没有回应。
“或者告诉梁川。”
“告诉你,你会停吗?”
“不会。”
许知春说。
母亲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不是你一个人选。”
母亲看着他。
许知春声音很低。
“我哥让你送饭盒,是他让你替他冒险。那些人拿我威胁你,是他们逼你签字。今天把手机交出去,是你想保护我。”
“这些事都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母亲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可手机没了。”
“没了就查是谁拿的。”
“里面可能有向衡的东西。”
“那也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说出口时,许知春忽然明白,自己是在重复许向衡留给他的那句话。
电话打不通不是你的错。
有些话不会改变事实。
不会让证据回来。
也不会让死者复生。
可它们能够阻止一个人继续把所有后果都背在自己身上。
程砚舟转过身。
像是不准备看他们。
梁川也没有催促。
客厅安静了很久。
最后,母亲忽然说:“我没有把全部东西给她。”
许知春抬头。
“什么?”
“手机太久没充电,电池已经鼓了。”母亲说,“我怕放进柜子里会出事,就想先拆掉电池。”
“然后呢?”
“电池下面粘着东西。”
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片刻后,拿着一只小小的塑料药盒出来。
药盒透明。
里面放着一张黑色存储卡。
外面包了两层已经发黄的防水胶带。
胶带表面写着一个数字。
**4。**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梁川问。
“今天。”
“为什么没有一起交出去?”
“短信只说要手机。”
母亲低头看着药盒。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它藏得那么深,可能不该给他们。”
许知春接过药盒。
存储卡很小。
边缘有轻微腐蚀,却没有断裂。
四。
方小满留下的阀门图旁写着四。
高世民收到的阀门编号是AL-07-04。
而许向衡将这张卡藏在手机电池下。
他早就为四号阀留下了证据。
“先封存。”梁川戴上手套。
“我要保留镜像。”
“技术部门会制作。”
“当着我的面。”
梁川看了他一眼。
“可以。”
程砚舟问母亲:“手机是什么时候送回来的?”
“事故后第十六天。”
“有人拆过吗?”
“修手机的人拆过几次。”
“电池下面的卡一直没发现?”
“他们只说主板腐蚀,没必要继续修。”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送回手机的人就是他。
“你知道这张卡吗?”
“不知道。”
“你找到手机时,电池还在?”
“在。”
“位置?”
“三层左舷,水密门外侧。”
“不是我哥身上?”
“不是。”
程砚舟说。
“手机卡在管线支架后面。”
许知春皱眉。
“他故意放的?”
“可能。”
“事故发生时,为什么把手机留在门外?”
“怕进水?”
“船里已经到处是水。”
程砚舟看向存储卡上的数字。
“也可能他知道自己要进门。”
所以提前把手机藏在水密门外侧。
把戒指交给程砚舟。
将装有四号阀证据的存储卡留在手机里。
许向衡并不是在最后一分钟突然决定牺牲。
在进入那扇门以前,他已经开始安排自己无法带出去的东西。
母亲坐回沙发。
“向衡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没有人立即回答。
许知春蹲在她面前。
“他不可能确定。”
“可他把东西都留下了。”
“因为他怕丢。”
“戒指呢?”
许知春没有说话。
母亲看向程砚舟。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询问那一晚。
“他把戒指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程砚舟站在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