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明显僵硬。
许知春想阻止。
可合作约定第二条与第三条都清楚地写着,当事人有权选择自己是否询问、是否知道。
这是母亲的问题。
应该由她决定要不要听。
程砚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说,戒指属于知春。”
“还有呢?”
“让我带出来。”
“他有没有让我别难过?”
“没有。”
“有没有说对不起?”
“没有。”
“有没有提到我?”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提过。”
母亲的手指抓住膝盖。
“说什么?”
“他说,您如果知道他发现船有问题还上船,会生气。”
“还有呢?”
“让我别告诉您。”
母亲的眼泪没有再落。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
“什么?”
“觉得不告诉我,就是保护我。”
她看向许知春。
“你们都一样。”
许知春没有反驳。
程砚舟也没有。
三个活着的人坐在许向衡留下的房间外。
八年来,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替别人承担。
许向衡隐瞒船体问题,不想母亲担心。
程砚舟隐瞒封舱经过,不想家属知道最后的选择。
母亲签下空白文件、交出旧手机,不想剩下的儿子受到伤害。
许知春独自调查,不愿母亲再次被拖入事故。
所有人都在保护。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被隔开。
梁川的电话响起。
商场地下停车场有了新的监控结果。
取走手机的女人在车库更换衣服,摘掉口罩后,摄像头拍到一张较为清晰的侧脸。
梁川打开照片。
女人五十岁上下,短发,左耳有明显烧伤疤痕。
程砚舟看见照片,脸色突然变了。
“你认识?”梁川问。
“见过。”
“谁?”
“救援队无线电室。”
“孟雁?”
“不是。”
程砚舟盯着照片。
“她是孟雁的姐姐,孟秋。”
“她为什么拿手机?”
“不知道。”
“现在能联系上吗?”
“她八年前就死了。”
客厅里骤然安静。
梁川皱眉。
“什么时候?”
“事故发生后四个月。官方记录是煤气中毒。”
“你确定照片里是她?”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长得很像。”
梁川将照片发送给技术人员进行人像比对。
许知春却注意到母亲的神情。
她也在看那张照片。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您见过她?”梁川问。
母亲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事故以后,来家里的不只是那个男人。”
“她也来过?”
母亲点头。
“就是她拿走了向衡的工作笔记。”
“她当时说自己是谁?”
“无线电记录员。”
“孟秋不是无线电操作员,她妹妹孟雁才是。”
母亲看着照片。
“可她说,她叫孟雁。”
另一个人使用了孟雁的名字。
一个已经被记录为死亡的人,如今又出现在商场监控里。
或者从一开始,死去的就不是官方记录中的那一个。
孟雁在电话里说:
不要相信幸存者名单。
有人活下来以后,成了别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指的是吴庆峰改名罗建成。
可现在看来,被交换的身份不止一个。
梁川立刻拨通电话。
“重新核查孟秋死亡档案,调取遗体确认记录、DNA信息和当年家属签字。再查孟雁三年前辞职后所有出入境、社保和医疗记录。”
电话另一端回应以后,他又补了一句:
“重点查,她们姐妹到底谁有左耳烧伤。”
程砚舟低声说:“孟秋有。”
“你确定?”
“事故前救援队发生过一次电路火灾。她去找妹妹,被烧伤。”
“所以监控里的人真是孟秋。”
“如果没有整容或者伪造身份,是。”
母亲坐在沙发上。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她拿走笔记的时候,还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许知春问。
“问向衡有没有把四号的东西留给知春。”
许知春看向梁川手里的存储卡。
原来八年前,他们已经找过它。
只是没有找到。
母亲继续说:
“我说不知道。”
“她信了吗?”
“没有。”
“然后呢?”
“她告诉我,如果以后发现任何写着四的东西,不要交给警察。”
梁川神情骤冷。
“为什么?”
母亲看着存储卡。
“她说,警察里有人会把它删掉。”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老居民楼里陆续亮起灯光。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
水滴一声一声落进水槽。
许知春忽然明白,匿名人为什么会在此时拿走手机。
对方知道存储卡存在。
也知道八年前没有找到。
货车、东仓、铁柜和幸存者并不是杂乱无章的线索。
有人正在沿着许向衡留下证据的路径,一步步重新寻找。
而母亲,是这条路径上最容易被利用的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把两个儿子放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先保护活着的那一个。
梁川将存储卡封入证物袋。
“今晚制作镜像。”
许知春说:“我一起去。”
“可以。”
程砚舟也站直身体。
梁川看向他。
“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有人已经接触许母两次。这里需要保护。”
“有警员。”
“她认识你。”
程砚舟明显一顿。
母亲抬头。
“让他去吧。”
所有人看向她。
“我不需要他留下。”
她说。
程砚舟没有表现出受伤。
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好。”
母亲却又叫住他。
“程砚舟。”
他停下。
“戒指以后能还给知春吗?”
“能。”
“不是现在?”
“警方还需要鉴定。”
母亲点头。
“那就等鉴定结束。”
她看向许知春。
“你哥让他带出来的东西,不是让你拿去查案的。”
许知春没有回答。
“是留给你的。”
母亲说。
“别什么都当成证据。”
这句话落下后,许知春许久没有出声。
最终,他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他们离开家时,楼道声控灯坏了。
程砚舟走在前面,用手机照亮台阶。
许知春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平台时,他忽然问:
“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什么?”
“我妈说不需要你留下。”
“她确实不需要。”
“你不觉得她还在怪你?”
程砚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怪我很正常。”
“可她让你把戒指还给我。”
“嗯。”
“说明她至少愿意相信,那东西是我哥主动交给你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可以不用把所有人的拒绝都当成判决。”
前方的手机光落在墙上。
照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程砚舟走下一级台阶。
“你今天话很多。”
“你可以当作合作意见。”
“拒绝采纳。”
“合作约定没有写可以拒绝。”
“回去补。”
走到楼下时,梁川的电话再次响起。
技术部门完成了对存储卡的初步读取。
存储卡受潮严重,大部分数据损坏。
只恢复出三个文件。
一张四号阀内部照片。
一份没有发送成功的举报材料。
以及一段时长四分十七秒的录音。
录音时间是事故发生当晚。
二十点十三分。
距离许向衡给许知春打出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还有一个半小时。
文件名称只有两个字。
**母亲。**
许知春停在楼道门口。
“录音是谁的?”
梁川看着手机里的技术报告。
“许向衡。”
“内容呢?”
“还没播放。”
夜风从楼外灌进来。
许知春回头。
母亲房间的灯在三楼窗口亮着。
那段录音可能是许向衡留下的解释。
也可能是道歉。
更可能是他在发现自己被人监视以后,为母亲准备的最后一份证词。
许知春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八年来,他一直以为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可许向衡最后保存下来的声音,第一个想交给的人,并不是调查组,也不是他。
是那个被所有人保护、欺骗和利用了八年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