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以后,许知春在医院台阶上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恢复到正常界面。
那段三秒钟的音频自动删除,陌生号码也无法回拨。通话记录里没有留下号码,只显示一串空白字符,像是从来没有人联系过他。
只有最后收到的照片还在。
照片从高处俯拍。
失控的货车正沿狭窄道路冲向他们,程砚舟站在他身侧,身体已经向他的方向偏转。
那一刻,货车距离他们还有将近五十米。
程砚舟甚至还没有完全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他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选择。
许知春将照片放大。
老厂区废弃楼房的玻璃在画面右上角露出一小部分倒影。拍摄者可能在四楼或者五楼,提前架好了设备,清楚地等待着货车启动。
照片下方,那句话仍然停留在聊天框里。
**你以为车是冲你来的吗?**
许知春按下截图。
手机忽然被人从手中抽走。
梁川站在他身后。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沉下来。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叫我?”
“你在急诊处理现场。”
“所以?”
“所以我先确认对方还在不在附近。”
“你确认的方法就是一个人冲出来?”
梁川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许知春皱眉:“这是我的私人设备。”
“现在也是受威胁案件的证据。”
“我需要保留通讯。”
“会给你一台临时机。”
“匿名邮件、照片和工作资料都在里面。”
“技术人员复制完会还你。”
“多久?”
梁川没有回答。
他抬手叫来一名刑警,让人立刻调取医院及周边道路监控,重点排查老厂区废弃楼房。
安排完以后,他重新看向许知春。
“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
“我不需要保护。”
“这句话刚才程砚舟也说过。”
“他人呢?”
“贺祁带走了。”
“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
“修船铺?”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许知春看着他:“对方真正的目标可能是程砚舟。”
“所以你更不能靠近他。”
“对方正在利用我逼他做选择。”
“我知道。”
“那你应该告诉我他在哪里,至少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梁川打断他。
“你们两个继续交换未经验证的线索,再一个闯仓库,一个跑水库,一个翻铁柜,最后一起站到下一辆货车前面?”
许知春没有出声。
“从发现东仓到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受伤。”梁川说,“老邓、宋卫国、程砚舟。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事故家属。”
“所以更要查清楚寄信的人。”
“我们正在查。”
“你们查到了什么?”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
“因为你每知道一点,就会立刻去做一件更危险的事。”
梁川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确定。
“许知春,你不是在配合调查。你是在和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比赛,看谁先走到真相面前。”
“至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走。”
“你知道吗?”
梁川看着他。
“对方给你一张地图,你回来了;给你一段录音,你盯上程砚舟;让东仓倒塌,你拍到邵海崇的签名;现在又用一辆车告诉你,程砚舟会为了你回头。”
“你想说什么?”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你选好的。”
医院大门不断有人进出。
救护车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在急诊楼前停止。
梁川把证物袋交给身旁的刑警。
“从现在开始,换条路走。”
“什么路?”
“等。”
许知春笑了一下。
“八年前,所有人都让我等。”
梁川的神情微微一顿。
“等调查结果,等遗体确认,等事故通报。后来通报出来了,所有资料被封存,船体被切割,证物被埋进仓库。”
“所以你觉得等待等于放弃?”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
“那你继续往前。”梁川说,“但你最好想清楚,前面是谁让你看见的路。”
他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铁柜最下层的抽屉已经打开了。”
许知春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有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来市局辨认物品。”
“现在不能看?”
“技术人员正在取证。”
“什么物品?”
梁川没有回答。
只说:
“可能和你哥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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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给许知春开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看见他脸上的纱布,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摔了一跤。”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见了新闻。
失控货车撞击医院后门的消息已经登上本地晚间新闻,报道没有公布伤者姓名,只说一名三十二岁男子左臂受伤,警方初步判断车辆存在人为改装。
许知春的年龄对不上。
程砚舟的对得上。
“他怎么样?”母亲问。
许知春换鞋的动作停住。
“谁?”
“程砚舟。”
“缝了十五针,没有伤到骨头。”
母亲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你也在现场?”
“嗯。”
“新闻说货车是故意的。”
“还在调查。”
母亲低头看见他掌心的纱布。
“不是摔了一跤?”
“摔倒时划伤了。”
“因为货车?”
“嗯。”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能做什么。”
话出口以后,许知春便意识到太重。
母亲站在玄关灯下,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过去八年,他们之间说过许多类似的话。
因为你帮不上忙。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
因为说了只会让你担心。
他们以保护彼此的名义,省略了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最后只剩下天气、早饭和几点回家。
许知春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