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负责切割‘澜江号’残骸的工人。”
程砚舟说。
修船铺里安静了一瞬。
梁川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右手却已经伸向外套口袋,取出手机。
“叫什么?”
“宋卫国。”
“多大年纪?”
“五十六。”
“现在在哪里?”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梁川的声音沉下来。
“程砚舟。”
“贺祁那里。”
“地址。”
“南河路二十七号,旧职工宿舍三栋。”
梁川迅速拨通电话,让附近警力和急救人员同时赶往南河路。
挂断后,他抬头看向程砚舟。
“你凌晨四点在北郊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没有报警,没有送医院,把人藏到朋友家里?”
“他意识清醒。”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警察里有人不能信。”
“所以你信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
“送医院就会死?”
“他不肯去。”
“他不肯,你就听?”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血迹。
“他被人追了两天。看见警灯就挣扎,强行送只会让伤口裂得更严重。”
“你是医生?”
“贺祁是。”
“贺祁早就不是急救医生。”
“他还会止血。”
梁川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怒气。
“宋卫国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右侧腹部有刀伤,后脑有撞击伤。”
“他说是谁做的?”
“没有。”
“烧毁的车呢?”
“我到的时候已经起火。”
“你怎么知道他在附近?”
“有人给修船铺打电话。”
梁川眼神一锐。
“谁?”
“不知道。变声器。”
“说了什么?”
“北郊水库,废弃泵房后面有人等我。”
“你就去了?”
“嗯。”
“为什么不先联系警方?”
“电话里说,他知道东仓下面埋了什么。”
许知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仍握着那盘磁带。
透明外壳夹着的纸条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睛。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他问:“对方知道你会一个人去。”
程砚舟没有看他。
“可能。”
“不是可能。”许知春说,“他知道你不会放着一个可能受伤的人不管。”
梁川转向许知春。
“你先闭嘴。”
“我只是——”
“你私自进入修船铺的事还没处理。”
“程砚舟可以报警。”
“我会问他。”
梁川看向程砚舟。
“要追究吗?”
许知春也看着他。
程砚舟沉默几秒。
“不追究。”
“铁柜里有事故遗物和通讯录音。”梁川说,“他已经看过,也拿走过磁带。”
“磁带是我给他的。”
“刚才不是。”
“现在是了。”
梁川眉心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警方站在这里是为了给你们调解私人纠纷?”
没有人回答。
梁川伸出手。
“磁带给我。”
许知春没有立刻交。
“匿名信里那段录音经过剪辑。你们的卷宗中有原始版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不是案件调查人员。”
“我是死者家属。”
“事故卷宗里的证据不是家属想调就能调。”
“八年前的调查已经结束。”
“现在可能重新进入核查程序。”
“因为东仓?”
“因为所有事。”
梁川的目光落在磁带上。
“你想知道录音有没有被剪过,就先让技术人员鉴定。”
许知春仍没有动。
程砚舟忽然说:“给他。”
许知春转头。
“你相信他?”
“不相信你。”
回答没有犹豫。
许知春把磁带放到梁川手里。
梁川戴上手套,连同纸条一起装进证物袋。
“铁柜里的物品也要登记。”
程砚舟说:“可以。”
“所有东西。”
“可以。”
“为什么以前不交?”
“交过。”
“被退回的和你私自拿走的要分开登记。”
“嗯。”
梁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配合得有点反常。”
“因为已经有人进过柜子。”
“你有怀疑对象?”
“没有。”
“钥匙有几把?”
“两把。”
“一把随身,一把藏在□□里?”
程砚舟看了一眼许知春。
许知春神色平静。
梁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找到的?”
“嗯。”
“藏钥匙的地方也是他自己猜到的?”
“他比较擅长翻别人东西。”
“谢谢。”许知春说。
“不是夸你。”
警员开始对铁柜拍照登记。
密封袋被一件件取出,放在铺开的白色证物布上。
蓝色发卡、黄铜钥匙、坏掉的眼镜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玩具船。
原本被锁在柜子里的死者痕迹,第一次全部暴露在白日灯下。
周野站在厂棚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脸色很白,手指一直抓着门框。
贺祁不在。
应该还守着宋卫国。
一个年轻警员拿起装有儿童发卡的密封袋,准备重新编号。
程砚舟开口:“轻一点。”
对方愣了一下。
“什么?”
“卡扣已经裂了。”
年轻警员放慢动作。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他站在工作台旁,腰侧和手上都带着血,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些旧物。
像是担心它们再次被粗暴地扔进一个无人负责的箱子。
梁川注意到了。
“我们会按程序保管。”
程砚舟没有回应。
“至少比放在修船铺安全。”梁川又说。
“八年前也是按程序。”
梁川脸色沉下来。
“所以你觉得应该继续私藏?”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再丢一次。”
两个人对视数秒。
最后,梁川说:“不会。”
承诺很短。
程砚舟也没有追问他凭什么保证。
上午十一点,南河路传来消息。
宋卫国还活着。
腹部伤口已经感染,因失血和脱水陷入半昏迷。急救人员赶到时,他最初拒绝上车,直到梁川通过电话向他确认,现场警员中没有当年事故调查组的人,他才同意接受治疗。
贺祁随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梁川需要程砚舟回市局补充笔录。
许知春也一样。
两个人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
离开修船铺时,铁柜已经空了。
柜门敞开着,内部只剩下一圈圈物品长期放置后留下的灰印。最下层的小抽屉仍旧锁着,警方没有当场强行打开,而是将整个抽屉拆下,装进单独的物证箱。
程砚舟看着它被搬走。
没有阻止。
只是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许知春知道,那只手大概又在流血。
他坐进警车前,低声问:“你的伤不处理?”
程砚舟没有回头。
“死不了。”
“你对伤势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还站着。”
“所以倒下才算有事?”
程砚舟转过脸。
“你很闲?”
“暂时没有人审我。”
“那就想想怎么解释翻窗。”
“你已经不追究。”
“我可以改主意。”
“晚了,梁川录音了。”
前面的警员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程砚舟没再说话。
市局的笔录持续到下午两点。
许知春回答了自己进入修船铺的全过程。
如何打开窗户,如何找到钥匙,查看了哪些物品,拍摄了什么照片,以及是否复制或者带走其他材料。
他没有隐瞒。
这让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些行为可能构成违法?”
“知道。”
“为什么还做?”
“怀疑柜内存在与旧案有关的证据。”
“所以你认为自己有权进入?”
“没有。”
“那你——”
“知道没有权,不代表当时不会做。”
年轻警员看了他两秒。
“你们记者都这样?”
“不是。”
“只有你?”
“可能。”
笔录结束后,梁川仍没有出现。
许知春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看到程砚舟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
他已经换掉染血的外套。
身上只穿着黑色长袖,腰侧简单贴了一块纱布,左手掌重新包扎过。右手指节的伤口没有处理,只贴着几条歪斜的创可贴。
许知春看了一眼。
“警局医务室贴的?”
“自己贴的。”
“看得出来。”
程砚舟停下脚步。
“你还没走?”
“等梁川。”
“他没空见你。”
“你怎么知道?”
“宋卫国醒了。”
许知春神情微动。
“说了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去见他了?”
“电话。”
“贺祁打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跟上去。
“宋卫国是不是知道船体为什么埋在东仓?”
“可能。”
“他认识邵海崇?”
“不知道。”
“北郊的车为什么在邵海崇妻子名下?”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程砚舟按下电梯。
“和你无关。”
“对,这句也会。”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名刑警。
程砚舟没有进去。
等电梯门重新合上,他转身走向楼梯。
许知春仍跟着。
“你准备去哪?”
“修船铺。”
“现在那里被封了。”
“去医院。”
“看宋卫国?”
“看贺祁。”
“有区别吗?”
程砚舟在楼梯转角停下。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理由?”
“匿名信寄给我,录音也寄给我。有人动过你的铁柜,随后引你去北郊。现在宋卫国出现,证明同一个人正在同时接触我们两边。”
“所以?”
“我们掌握的信息需要交换。”
“我没有信息。”
“那你为什么去医院?”
“贺祁一夜没睡。”
“你给他送饭?”
程砚舟看着他。
“你不饿?”
“有点。”
“楼下有便利店。”
说完,他继续下楼。
许知春发现这个人拒绝合作时,最常用的方法不是争吵。
而是把每一个问题都拆成毫无关联的小事。
去医院只是看贺祁。
北郊只是修船。
受伤只是路滑。
至于八年前,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事故。
出了市局,程砚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许知春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程砚舟站在车外。
“下去。”
“医院顺路。”
“你知道是哪家?”
“不知道,所以跟你走。”
司机回头问:“你们到底走不走?”
许知春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程砚舟站了几秒,最终坐进来。
“市二院。”他说。
出租车驶入主路。
车内有很重的柠檬香水味。
司机在听本地电台,主持人正在讨论东仓事件。热线听众情绪激动,要求公布当年事故调查组全部人员名单。
“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人压着。”
“那骨头怎么进墙里的?”
“邵海崇是谁?网上都说是救援队队长。”
程砚舟伸手关掉广播。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不能听?”
“有点吵。”
司机没说什么,改放音乐。
许知春靠着车窗。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邵海崇的名字了。”
“嗯。”
“标签照片没有公开。”
“现场看见的人多。”
“可知道他是救援队队长的人不多。”
“网上能查。”
“他的公开信息这两年几乎没有。”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继续说:“有人在主动把他推到前面。”
“可能。”
“你觉得他是下一个?”
程砚舟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建筑不断后退,玻璃上叠着他模糊的侧脸。
“我不知道。”
“铁柜里的纸条写‘下一次,门后会是谁’。北郊的车属于他妻子,宋卫国又是当年的切割工。”
许知春说。
“这不是随机出现的线索。有人正在按顺序把当年参与事故处理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也可能是在清理。”
“清理知情人?”
“嗯。”
“宋卫国知道什么?”
程砚舟沉默。
“他在泵房里醒过一次。”过了片刻,他说,“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
“东仓里埋的不是全部。”
“还有一部分船体?”
“他没说。”
“第二句呢?”
程砚舟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门不在东仓。”
许知春心脏微紧。
“什么门?”
“水密门。”
“下层舱室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那扇门不是和船体一起切割的?”
“公开清单里有。”
“编号呢?”
“缺失。”
“所以真正的水密门被人转移了。”
“只是猜测。”
“匿名信为什么引我去最后检修船坞?”
程砚舟终于转过头。
“因为船坞可能是第二个存放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程砚舟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不再是警告许知春停止调查。
而是承认他们正在看同一件事。
许知春问:“你准备去?”
“不准备。”
“你会去。”
“那里已经拆了一半。”
“所以更要赶在拆完之前。”
“警察会查。”
“你相信程序了?”
程砚舟看着他。
“至少他们不会翻窗。”
许知春笑了一下。
出租车在市二院门口停下。
医院外聚着几名记者。
宋卫国被送来时有人拍到了救护车,消息已经泄露。门诊大厅的安保明显增多,住院楼入口需要登记身份证和探视信息。
贺祁在大厅等他们。
他仍穿着昨天的工装,袖口和胸前都沾着血。眼底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见两人一起进门,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你们这是……”
“出租车拼单。”许知春说。
程砚舟问:“人呢?”
“抢救完了,暂时稳定。刀没伤到内脏,主要是拖太久,感染和失血。”
“能说话?”
“警察在里面。”
贺祁压低声音。
“醒的时候一直说有人要杀他。问是谁,他又不肯讲。”
“邵海崇呢?”
“不认识还是不敢说,不清楚。”
贺祁看向程砚舟腰侧。
“你的伤呢?”
“没事。”
“给我看看。”
“不用。”
“程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是公用耗材?”
“擦破了。”
“昨天手臂擦破,今天腰擦破。明天是不是准备把头也擦掉?”
许知春站在旁边。
“他的判断标准是还能站。”
贺祁转向他。
“你也别说风凉话。昨晚谁让你在外面刺激他?”
程砚舟神情一变。
“贺祁。”
“我说错了?”
“你知道昨晚的事?”许知春问。
贺祁闭上嘴。
“他告诉你?”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修船铺装了报警器。”贺祁说,“半夜门窗震动,我手机会收到提醒。”
“你没回来?”
“他发消息说没事。”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你昨晚还有精力发消息?”
“比回答你简单。”
贺祁让他们去医院后门等。
宋卫国接受警方保护,短时间内谁也不能探视。三个人留在大厅只会引起记者注意。
他们从住院楼侧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向旧职工停车场的窄路。道路一边是医院围墙,另一边是正在改建的老厂区。几辆装载建筑废料的货车排队停在路旁,驾驶室里大多没人。
风里全是尘土和柴油味。
贺祁接到周野电话,走到一边。
程砚舟靠着墙,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没有火。
第三次,火苗刚刚升起,便被风吹灭。
许知春看着他。
“你不是不抽烟?”
“偶尔。”
“我哥那晚为什么带烟?”
程砚舟手指停住。
“现在也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