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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控的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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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负责切割‘澜江号’残骸的工人。”

程砚舟说。

修船铺里安静了一瞬。

梁川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右手却已经伸向外套口袋,取出手机。

“叫什么?”

“宋卫国。”

“多大年纪?”

“五十六。”

“现在在哪里?”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梁川的声音沉下来。

“程砚舟。”

“贺祁那里。”

“地址。”

“南河路二十七号,旧职工宿舍三栋。”

梁川迅速拨通电话,让附近警力和急救人员同时赶往南河路。

挂断后,他抬头看向程砚舟。

“你凌晨四点在北郊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没有报警,没有送医院,把人藏到朋友家里?”

“他意识清醒。”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警察里有人不能信。”

“所以你信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

“送医院就会死?”

“他不肯去。”

“他不肯,你就听?”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血迹。

“他被人追了两天。看见警灯就挣扎,强行送只会让伤口裂得更严重。”

“你是医生?”

“贺祁是。”

“贺祁早就不是急救医生。”

“他还会止血。”

梁川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怒气。

“宋卫国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右侧腹部有刀伤,后脑有撞击伤。”

“他说是谁做的?”

“没有。”

“烧毁的车呢?”

“我到的时候已经起火。”

“你怎么知道他在附近?”

“有人给修船铺打电话。”

梁川眼神一锐。

“谁?”

“不知道。变声器。”

“说了什么?”

“北郊水库,废弃泵房后面有人等我。”

“你就去了?”

“嗯。”

“为什么不先联系警方?”

“电话里说,他知道东仓下面埋了什么。”

许知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仍握着那盘磁带。

透明外壳夹着的纸条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睛。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他问:“对方知道你会一个人去。”

程砚舟没有看他。

“可能。”

“不是可能。”许知春说,“他知道你不会放着一个可能受伤的人不管。”

梁川转向许知春。

“你先闭嘴。”

“我只是——”

“你私自进入修船铺的事还没处理。”

“程砚舟可以报警。”

“我会问他。”

梁川看向程砚舟。

“要追究吗?”

许知春也看着他。

程砚舟沉默几秒。

“不追究。”

“铁柜里有事故遗物和通讯录音。”梁川说,“他已经看过,也拿走过磁带。”

“磁带是我给他的。”

“刚才不是。”

“现在是了。”

梁川眉心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警方站在这里是为了给你们调解私人纠纷?”

没有人回答。

梁川伸出手。

“磁带给我。”

许知春没有立刻交。

“匿名信里那段录音经过剪辑。你们的卷宗中有原始版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不是案件调查人员。”

“我是死者家属。”

“事故卷宗里的证据不是家属想调就能调。”

“八年前的调查已经结束。”

“现在可能重新进入核查程序。”

“因为东仓?”

“因为所有事。”

梁川的目光落在磁带上。

“你想知道录音有没有被剪过,就先让技术人员鉴定。”

许知春仍没有动。

程砚舟忽然说:“给他。”

许知春转头。

“你相信他?”

“不相信你。”

回答没有犹豫。

许知春把磁带放到梁川手里。

梁川戴上手套,连同纸条一起装进证物袋。

“铁柜里的物品也要登记。”

程砚舟说:“可以。”

“所有东西。”

“可以。”

“为什么以前不交?”

“交过。”

“被退回的和你私自拿走的要分开登记。”

“嗯。”

梁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配合得有点反常。”

“因为已经有人进过柜子。”

“你有怀疑对象?”

“没有。”

“钥匙有几把?”

“两把。”

“一把随身,一把藏在□□里?”

程砚舟看了一眼许知春。

许知春神色平静。

梁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找到的?”

“嗯。”

“藏钥匙的地方也是他自己猜到的?”

“他比较擅长翻别人东西。”

“谢谢。”许知春说。

“不是夸你。”

警员开始对铁柜拍照登记。

密封袋被一件件取出,放在铺开的白色证物布上。

蓝色发卡、黄铜钥匙、坏掉的眼镜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玩具船。

原本被锁在柜子里的死者痕迹,第一次全部暴露在白日灯下。

周野站在厂棚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脸色很白,手指一直抓着门框。

贺祁不在。

应该还守着宋卫国。

一个年轻警员拿起装有儿童发卡的密封袋,准备重新编号。

程砚舟开口:“轻一点。”

对方愣了一下。

“什么?”

“卡扣已经裂了。”

年轻警员放慢动作。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他站在工作台旁,腰侧和手上都带着血,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些旧物。

像是担心它们再次被粗暴地扔进一个无人负责的箱子。

梁川注意到了。

“我们会按程序保管。”

程砚舟没有回应。

“至少比放在修船铺安全。”梁川又说。

“八年前也是按程序。”

梁川脸色沉下来。

“所以你觉得应该继续私藏?”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再丢一次。”

两个人对视数秒。

最后,梁川说:“不会。”

承诺很短。

程砚舟也没有追问他凭什么保证。

上午十一点,南河路传来消息。

宋卫国还活着。

腹部伤口已经感染,因失血和脱水陷入半昏迷。急救人员赶到时,他最初拒绝上车,直到梁川通过电话向他确认,现场警员中没有当年事故调查组的人,他才同意接受治疗。

贺祁随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梁川需要程砚舟回市局补充笔录。

许知春也一样。

两个人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

离开修船铺时,铁柜已经空了。

柜门敞开着,内部只剩下一圈圈物品长期放置后留下的灰印。最下层的小抽屉仍旧锁着,警方没有当场强行打开,而是将整个抽屉拆下,装进单独的物证箱。

程砚舟看着它被搬走。

没有阻止。

只是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许知春知道,那只手大概又在流血。

他坐进警车前,低声问:“你的伤不处理?”

程砚舟没有回头。

“死不了。”

“你对伤势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还站着。”

“所以倒下才算有事?”

程砚舟转过脸。

“你很闲?”

“暂时没有人审我。”

“那就想想怎么解释翻窗。”

“你已经不追究。”

“我可以改主意。”

“晚了,梁川录音了。”

前面的警员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程砚舟没再说话。

市局的笔录持续到下午两点。

许知春回答了自己进入修船铺的全过程。

如何打开窗户,如何找到钥匙,查看了哪些物品,拍摄了什么照片,以及是否复制或者带走其他材料。

他没有隐瞒。

这让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些行为可能构成违法?”

“知道。”

“为什么还做?”

“怀疑柜内存在与旧案有关的证据。”

“所以你认为自己有权进入?”

“没有。”

“那你——”

“知道没有权,不代表当时不会做。”

年轻警员看了他两秒。

“你们记者都这样?”

“不是。”

“只有你?”

“可能。”

笔录结束后,梁川仍没有出现。

许知春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看到程砚舟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

他已经换掉染血的外套。

身上只穿着黑色长袖,腰侧简单贴了一块纱布,左手掌重新包扎过。右手指节的伤口没有处理,只贴着几条歪斜的创可贴。

许知春看了一眼。

“警局医务室贴的?”

“自己贴的。”

“看得出来。”

程砚舟停下脚步。

“你还没走?”

“等梁川。”

“他没空见你。”

“你怎么知道?”

“宋卫国醒了。”

许知春神情微动。

“说了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去见他了?”

“电话。”

“贺祁打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跟上去。

“宋卫国是不是知道船体为什么埋在东仓?”

“可能。”

“他认识邵海崇?”

“不知道。”

“北郊的车为什么在邵海崇妻子名下?”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程砚舟按下电梯。

“和你无关。”

“对,这句也会。”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名刑警。

程砚舟没有进去。

等电梯门重新合上,他转身走向楼梯。

许知春仍跟着。

“你准备去哪?”

“修船铺。”

“现在那里被封了。”

“去医院。”

“看宋卫国?”

“看贺祁。”

“有区别吗?”

程砚舟在楼梯转角停下。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理由?”

“匿名信寄给我,录音也寄给我。有人动过你的铁柜,随后引你去北郊。现在宋卫国出现,证明同一个人正在同时接触我们两边。”

“所以?”

“我们掌握的信息需要交换。”

“我没有信息。”

“那你为什么去医院?”

“贺祁一夜没睡。”

“你给他送饭?”

程砚舟看着他。

“你不饿?”

“有点。”

“楼下有便利店。”

说完,他继续下楼。

许知春发现这个人拒绝合作时,最常用的方法不是争吵。

而是把每一个问题都拆成毫无关联的小事。

去医院只是看贺祁。

北郊只是修船。

受伤只是路滑。

至于八年前,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事故。

出了市局,程砚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许知春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程砚舟站在车外。

“下去。”

“医院顺路。”

“你知道是哪家?”

“不知道,所以跟你走。”

司机回头问:“你们到底走不走?”

许知春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程砚舟站了几秒,最终坐进来。

“市二院。”他说。

出租车驶入主路。

车内有很重的柠檬香水味。

司机在听本地电台,主持人正在讨论东仓事件。热线听众情绪激动,要求公布当年事故调查组全部人员名单。

“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人压着。”

“那骨头怎么进墙里的?”

“邵海崇是谁?网上都说是救援队队长。”

程砚舟伸手关掉广播。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不能听?”

“有点吵。”

司机没说什么,改放音乐。

许知春靠着车窗。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邵海崇的名字了。”

“嗯。”

“标签照片没有公开。”

“现场看见的人多。”

“可知道他是救援队队长的人不多。”

“网上能查。”

“他的公开信息这两年几乎没有。”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继续说:“有人在主动把他推到前面。”

“可能。”

“你觉得他是下一个?”

程砚舟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建筑不断后退,玻璃上叠着他模糊的侧脸。

“我不知道。”

“铁柜里的纸条写‘下一次,门后会是谁’。北郊的车属于他妻子,宋卫国又是当年的切割工。”

许知春说。

“这不是随机出现的线索。有人正在按顺序把当年参与事故处理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也可能是在清理。”

“清理知情人?”

“嗯。”

“宋卫国知道什么?”

程砚舟沉默。

“他在泵房里醒过一次。”过了片刻,他说,“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

“东仓里埋的不是全部。”

“还有一部分船体?”

“他没说。”

“第二句呢?”

程砚舟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门不在东仓。”

许知春心脏微紧。

“什么门?”

“水密门。”

“下层舱室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那扇门不是和船体一起切割的?”

“公开清单里有。”

“编号呢?”

“缺失。”

“所以真正的水密门被人转移了。”

“只是猜测。”

“匿名信为什么引我去最后检修船坞?”

程砚舟终于转过头。

“因为船坞可能是第二个存放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程砚舟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不再是警告许知春停止调查。

而是承认他们正在看同一件事。

许知春问:“你准备去?”

“不准备。”

“你会去。”

“那里已经拆了一半。”

“所以更要赶在拆完之前。”

“警察会查。”

“你相信程序了?”

程砚舟看着他。

“至少他们不会翻窗。”

许知春笑了一下。

出租车在市二院门口停下。

医院外聚着几名记者。

宋卫国被送来时有人拍到了救护车,消息已经泄露。门诊大厅的安保明显增多,住院楼入口需要登记身份证和探视信息。

贺祁在大厅等他们。

他仍穿着昨天的工装,袖口和胸前都沾着血。眼底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见两人一起进门,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你们这是……”

“出租车拼单。”许知春说。

程砚舟问:“人呢?”

“抢救完了,暂时稳定。刀没伤到内脏,主要是拖太久,感染和失血。”

“能说话?”

“警察在里面。”

贺祁压低声音。

“醒的时候一直说有人要杀他。问是谁,他又不肯讲。”

“邵海崇呢?”

“不认识还是不敢说,不清楚。”

贺祁看向程砚舟腰侧。

“你的伤呢?”

“没事。”

“给我看看。”

“不用。”

“程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是公用耗材?”

“擦破了。”

“昨天手臂擦破,今天腰擦破。明天是不是准备把头也擦掉?”

许知春站在旁边。

“他的判断标准是还能站。”

贺祁转向他。

“你也别说风凉话。昨晚谁让你在外面刺激他?”

程砚舟神情一变。

“贺祁。”

“我说错了?”

“你知道昨晚的事?”许知春问。

贺祁闭上嘴。

“他告诉你?”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修船铺装了报警器。”贺祁说,“半夜门窗震动,我手机会收到提醒。”

“你没回来?”

“他发消息说没事。”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你昨晚还有精力发消息?”

“比回答你简单。”

贺祁让他们去医院后门等。

宋卫国接受警方保护,短时间内谁也不能探视。三个人留在大厅只会引起记者注意。

他们从住院楼侧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向旧职工停车场的窄路。道路一边是医院围墙,另一边是正在改建的老厂区。几辆装载建筑废料的货车排队停在路旁,驾驶室里大多没人。

风里全是尘土和柴油味。

贺祁接到周野电话,走到一边。

程砚舟靠着墙,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没有火。

第三次,火苗刚刚升起,便被风吹灭。

许知春看着他。

“你不是不抽烟?”

“偶尔。”

“我哥那晚为什么带烟?”

程砚舟手指停住。

“现在也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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