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出租车里愿意交换信息。”
“仅限水密门。”
“谁规定的?”
程砚舟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你哥哥的事,不是筹码。”
“我没有把他当筹码。”
“那就别每次发现一点线索,都拿他来逼我。”
“因为你只对他的名字有反应。”
程砚舟抬起眼。
“你错了。”
“哪里错?”
“我对很多名字都有反应。”
他看向医院住院楼。
“只是你只关心一个。”
许知春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不远处,贺祁还在和周野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警察没让你进去……别动柜子……下午我回去……”
一辆货车从老厂区方向缓慢驶来。
车身沾满泥灰,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旧港拆迁项目的临时通行证。车斗里装着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轮胎压过坑洼路面,发出沉重响声。
许知春下意识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货车经过他们面前时,速度很慢。
司机似乎也在看他们。
短暂的视线隔着脏污的挡风玻璃交错。
随后,车继续向前。
许知春问:“那是旧港的车?”
程砚舟也看着货车尾部。
“通行证是。”
“这里离旧港十几公里。”
“厂区改建也是同一家施工单位。”
回答听起来合理。
货车驶到道路尽头,停在一个急转弯旁。
发动机没有熄火。
贺祁挂断电话,走回来。
“周野说警察把铁柜全搬走了,连你那破录音机都带走了。”
“应该的。”许知春说。
贺祁看他。
“你现在开始支持警方了?”
“选择性支持。”
“我听说你翻窗进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
“警察问周野的时候,他差点说要打断你的腿。”
“他打不过我。”
程砚舟看了许知春一眼。
“未必。”
许知春正要说话。
道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
三个人同时转头。
刚才停在转弯处的货车猛地向后倒了一下。
随后车头调整方向。
发动机发出异常沉重的轰鸣。
不是正常起步。
更像油门被一脚踩到底。
货车向他们冲了过来。
最初还有近百米距离。
几秒内便迅速缩短。
“让开!”
贺祁大喊。
道路太窄。
左侧是医院围墙,右侧停着一排车辆和建筑围挡。货车车头几乎占据整条通道,钢筋在车斗上方剧烈晃动。
许知春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驾驶室。
车门半开。
驾驶座上没有人。
刚才的司机不见了。
货车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继续加速。
方向却笔直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
“往右!”
程砚舟抓住许知春的手臂。
贺祁已经翻过低矮围挡,落进旁边堆放砂石的工地。
许知春被程砚舟拉着向右跑。
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砖石,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相机包从肩上滑下来。
带子缠住路旁废弃路牌的铁杆。
他被硬生生拽住。
货车距离不到二十米。
“解开!”
程砚舟回身去扯肩带。
卡扣被拉紧,无法松开。
许知春伸手去摘相机。
“别管东西!”
发动机的轰鸣已经压过所有声音。
程砚舟拔出腰间□□,一刀割断肩带。
相机包掉在地上。
几乎同一瞬间,他将许知春用力推向围挡缺口。
许知春撞进砂石堆。
碎石擦过掌心和侧脸。
他回头时,只看见程砚舟还站在路边。
割断肩带耽误了不到两秒。
已经足够让他失去翻越围挡的时间。
“程砚舟!”
货车撞上废弃路牌。
铁杆被连根拔起。
程砚舟侧身躲避,抬起右臂挡住飞来的金属牌。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掀向旁边。
路牌边缘划过他的左臂。
血瞬间溅出来。
下一秒,货车车头擦过程砚舟身后的墙壁,撞向停车场入口的混凝土隔离墩。
轰然巨响。
整个车身剧烈倾斜。
车斗内的碎砖和钢筋越过挡板,大量倾泻而下。
程砚舟被冲击波推倒。
一根钢筋擦着他的后背砸进地面。
货车撞停。
发动机仍在咆哮。
轮胎原地空转,扬起大片尘土。
周围安静了不到一秒。
随后是尖叫、警报和混乱的脚步声。
“关发动机!”
“有人受伤!”
“叫急救!”
贺祁从围挡另一侧爬起来。
“砚舟!”
许知春已经冲了过去。
程砚舟侧躺在地上,左臂被金属牌划开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下延伸到手肘。袖子几乎完全被血浸透。
他眼睛睁着。
意识清醒。
“别动。”许知春蹲下来。
程砚舟撑住地面准备坐起。
“我说别动。”
“只是手。”
“钢筋可能撞到后背。”
“没有。”
“你看得见?”
程砚舟呼吸有些重。
“感觉得到。”
“你刚才惊恐发作时也觉得自己在船里。”
话一出口,周围像是突然静了。
程砚舟看着他。
许知春知道不该在这里提。
可他的手在抖。
无法控制。
他按住程砚舟手臂上方,试图给伤口止血。鲜血很快浸透手指,温热得惊人。
“纱布。”许知春说。
贺祁已经跑过来,脱下外套压在伤口上。
“抬高手臂。”
程砚舟没有配合。
他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许知春脸上。
“你伤哪里了?”
许知春愣了一下。
“什么?”
“脸。”
“擦了一下。”
“头晕吗?”
“不晕。”
“手呢?”
许知春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也在流血。
伤口不深。
是摔倒时被砂石划的。
“现在受伤的是你。”他说。
“回答。”
“不晕,手只是擦伤。”
程砚舟像是确认了,才终于闭了一下眼。
贺祁骂道:“你先管自己行不行?”
“我没事。”
“你们两个是不是只会这三个字?”
急救人员从医院方向跑来。
有人关掉货车发动机。
驾驶室空无一人。
车门内侧吊着一条被割断的安全带,油门踏板上卡着一块用黑色胶带固定的金属块。方向盘下方缠着尼龙绳,另一端固定在座椅支架上。
它不是失控。
有人提前锁定方向,卡住油门,让货车沿这条窄路冲下来。
警察很快封锁现场。
梁川接到消息后,不到十五分钟便赶到。
许知春坐在急诊处理室外。
掌心已经消毒包扎,侧脸贴着一块小纱布。相机包被货车碾过,外壳彻底变形,里面的相机和存储卡是否还能恢复尚不确定。
他没有去看。
程砚舟在里面缝合伤口。
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医生说算是运气好,再偏几厘米,金属边缘可能直接切进关节。
许知春盯着处理室的门。
脑中不断重复货车冲来的那几秒。
程砚舟割断肩带。
推开他。
然后独自留在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迟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能不能躲开。
梁川走到他面前。
“司机找到了。”
“哪里?”
“老厂区后门。”
“活着?”
“活着。”
“他做的?”
“他说有人花钱让他把货车开到转弯处,停车后离开。对方告诉他,车辆会有人来接。”
“他不知道货车会冲下来?”
“目前是这么说。”
“信吗?”
“要查。”
梁川在旁边坐下。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那条路上?”
“去医院。”
“然后?”
“在后门等。”
“有人知道你们会从那里离开?”
“医院大厅有记者。”
“记者只知道宋卫国住院,不知道你会出现。”
“警局里有人看见我们一起走。”
梁川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警方?”
“宋卫国怀疑。”
“他现在什么都没正式说。”
“所以车就来了。”
梁川没有反驳。
许知春低头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
“货车是冲我来的。”
“从路线看,你站的位置在预计撞击点。”
“不是意外。”
“不是。”
“有人想杀我。”
“或者警告你。”
许知春抬眼。
“这种警告可能会死人。”
“对方不在乎。”
处理室里传来金属器械碰撞声。
许知春沉默一会儿。
“程砚舟救我是意外。”
“什么?”
“安排车的人不可能确定他会推开我。”
梁川看着他。
“你确定吗?”
许知春神情微变。
梁川继续说:“如果对方研究过程砚舟,就会知道他遇到危险时会做什么。”
“所以我只是诱饵?”
“目前不能确定谁是主要目标。”
“车是冲着我站的位置。”
“但最后受伤的是他。”
这句话让许知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货车出现前,驾驶室里的男人看过他们。
他确认了位置。
确认程砚舟就在许知春旁边。
随后把车开到转弯处,离开。
如果对方只是想杀许知春,没有必要让司机提前出现,也没有必要使用如此难以控制的方式。
枪、刀、跟踪中的意外,任何一种都更直接。
这辆货车更像一场表演。
有人需要程砚舟看见危险。
需要他做出选择。
就像八年前。
一辆失控的船。
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人。
以及只能在几秒内完成的决定。
“对方在重复事故。”许知春说。
梁川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每次都让程砚舟面对同一种局面。”
“救或者不救?”
“对。”
许知春望向处理室。
“北郊有人受伤,他会去。货车冲过来,他会推开我。寄信的人不是只想让我查旧案。”
“他也在测试程砚舟。”
“或者惩罚他。”
梁川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处理室的门打开。
医生先出来。
“伤口缝了十五针,最近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左手提重物。今晚最好留院观察,排除脑震荡和内伤。”
“我不住院。”
程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左臂用固定带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医生明显已经劝过。
“你刚才受到过撞击。”
“没有头晕恶心。”
“有些症状会延迟出现。”
“我知道。”
“知道还不住?”
“有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
程砚舟没有回答。
医生看向许知春。
“你是家属?”
“不是。”
两个人同时说。
医生愣了一下。
“朋友?”
“不是。”
又是同时。
贺祁站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我是。”
医生把注意事项和缴费单塞给他。
“看好他。今晚出现头痛、呕吐、意识模糊,立刻送急诊。”
贺祁接过。
“我尽量。”
程砚舟看向许知春。
“相机呢?”
“坏了。”
“存储卡?”
“不知道。”
“里面有今天的照片?”
“没有拍货车。”
“东仓和铁柜的照片呢?”
“有备份。”
程砚舟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轻。
像是松了口气。
许知春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贺祁看了过来。
程砚舟也像没料到他会在这里问。
“车撞过来。”他说。
“我知道。”
“所以推开你。”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别人,你也会推。”
“会。”
答案很平静。
许知春早就知道。
可听到以后,胸口仍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
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令人无力的事。
程砚舟救他,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任何特殊关系。
只是因为程砚舟无法看着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既是本能。
也是病。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躲不开?”许知春问。
“想过。”
“什么时候?”
“推完以后。”
“你每次都这样?”
程砚舟看着他。
“哪样?”
“先救人,再决定自己能不能活。”
“当时没有时间一起决定。”
“所以你的命可以最后考虑?”
“至少你没有被撞。”
许知春向前一步。
“那如果你死了呢?”
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
推车轮子划过地面,输液架发出细微碰撞声。
程砚舟站在白色灯光下。
左臂缠着厚厚纱布。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另一件事。”
他说。
许知春胸口的情绪忽然变成了愤怒。
“对你来说,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是另一件事。”
“许知春。”
“铁柜里的死者重要,宋卫国重要,陌生人重要。我站在路上也重要。只有你自己永远不在名单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在救人。”
许知春盯着他。
“你是在找一个足够合理的死法。”
贺祁的神情变了。
程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
许知春知道这句话太重。
却没有收回。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说,“所以你不是勇敢。”
程砚舟沉默很久。
“说完了吗?”
“没有。”
“我不想听。”
他从许知春身旁走过。
左肩碰到对方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许知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程砚舟立刻甩开。
动作牵动伤口,纱布边缘很快渗出一小片红色。
贺祁按住他的肩。
“你再动,十五针就白缝了。”
程砚舟没有挣扎。
只对许知春说:“别跟着我。”
“我没有准备跟。”
“最好。”
他和贺祁向电梯方向走去。
许知春站在原地。
直到电梯门合上,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货车撞过来的前几秒。
画面距离很远,像从老厂区某栋楼的高处拍下。
许知春站在围墙边。
程砚舟站在他右侧。
货车正从道路尽头转向。
照片构图清晰得近乎刻意。
证明拍照的人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他还是回来了。**
许知春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你以为车是冲你来的吗?**
他抬起头。
电梯已经下降。
数字从三跳到二,再跳到一。
许知春快步冲向楼梯。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三秒钟的音频。
他点开。
背景里是货车的发动机声。
随后,一个经过处理、无法辨认男女的声音轻轻说:
“下一次,看看他还能救谁。”
音频播放结束。
自动删除。
许知春冲出医院大门。
外面人来人往。
救护车、出租车、记者和病人家属混在一起。
程砚舟与贺祁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路口,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慢驶离。
许知春站在台阶上。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匿名寄件人真正关注的人,或许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被放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用来确认程砚舟是否仍会像八年前一样——
在所有人都向外逃的时候,独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