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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控的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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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出租车里愿意交换信息。”

“仅限水密门。”

“谁规定的?”

程砚舟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你哥哥的事,不是筹码。”

“我没有把他当筹码。”

“那就别每次发现一点线索,都拿他来逼我。”

“因为你只对他的名字有反应。”

程砚舟抬起眼。

“你错了。”

“哪里错?”

“我对很多名字都有反应。”

他看向医院住院楼。

“只是你只关心一个。”

许知春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不远处,贺祁还在和周野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警察没让你进去……别动柜子……下午我回去……”

一辆货车从老厂区方向缓慢驶来。

车身沾满泥灰,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旧港拆迁项目的临时通行证。车斗里装着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轮胎压过坑洼路面,发出沉重响声。

许知春下意识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货车经过他们面前时,速度很慢。

司机似乎也在看他们。

短暂的视线隔着脏污的挡风玻璃交错。

随后,车继续向前。

许知春问:“那是旧港的车?”

程砚舟也看着货车尾部。

“通行证是。”

“这里离旧港十几公里。”

“厂区改建也是同一家施工单位。”

回答听起来合理。

货车驶到道路尽头,停在一个急转弯旁。

发动机没有熄火。

贺祁挂断电话,走回来。

“周野说警察把铁柜全搬走了,连你那破录音机都带走了。”

“应该的。”许知春说。

贺祁看他。

“你现在开始支持警方了?”

“选择性支持。”

“我听说你翻窗进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

“警察问周野的时候,他差点说要打断你的腿。”

“他打不过我。”

程砚舟看了许知春一眼。

“未必。”

许知春正要说话。

道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

三个人同时转头。

刚才停在转弯处的货车猛地向后倒了一下。

随后车头调整方向。

发动机发出异常沉重的轰鸣。

不是正常起步。

更像油门被一脚踩到底。

货车向他们冲了过来。

最初还有近百米距离。

几秒内便迅速缩短。

“让开!”

贺祁大喊。

道路太窄。

左侧是医院围墙,右侧停着一排车辆和建筑围挡。货车车头几乎占据整条通道,钢筋在车斗上方剧烈晃动。

许知春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驾驶室。

车门半开。

驾驶座上没有人。

刚才的司机不见了。

货车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继续加速。

方向却笔直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

“往右!”

程砚舟抓住许知春的手臂。

贺祁已经翻过低矮围挡,落进旁边堆放砂石的工地。

许知春被程砚舟拉着向右跑。

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砖石,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相机包从肩上滑下来。

带子缠住路旁废弃路牌的铁杆。

他被硬生生拽住。

货车距离不到二十米。

“解开!”

程砚舟回身去扯肩带。

卡扣被拉紧,无法松开。

许知春伸手去摘相机。

“别管东西!”

发动机的轰鸣已经压过所有声音。

程砚舟拔出腰间□□,一刀割断肩带。

相机包掉在地上。

几乎同一瞬间,他将许知春用力推向围挡缺口。

许知春撞进砂石堆。

碎石擦过掌心和侧脸。

他回头时,只看见程砚舟还站在路边。

割断肩带耽误了不到两秒。

已经足够让他失去翻越围挡的时间。

“程砚舟!”

货车撞上废弃路牌。

铁杆被连根拔起。

程砚舟侧身躲避,抬起右臂挡住飞来的金属牌。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掀向旁边。

路牌边缘划过他的左臂。

血瞬间溅出来。

下一秒,货车车头擦过程砚舟身后的墙壁,撞向停车场入口的混凝土隔离墩。

轰然巨响。

整个车身剧烈倾斜。

车斗内的碎砖和钢筋越过挡板,大量倾泻而下。

程砚舟被冲击波推倒。

一根钢筋擦着他的后背砸进地面。

货车撞停。

发动机仍在咆哮。

轮胎原地空转,扬起大片尘土。

周围安静了不到一秒。

随后是尖叫、警报和混乱的脚步声。

“关发动机!”

“有人受伤!”

“叫急救!”

贺祁从围挡另一侧爬起来。

“砚舟!”

许知春已经冲了过去。

程砚舟侧躺在地上,左臂被金属牌划开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下延伸到手肘。袖子几乎完全被血浸透。

他眼睛睁着。

意识清醒。

“别动。”许知春蹲下来。

程砚舟撑住地面准备坐起。

“我说别动。”

“只是手。”

“钢筋可能撞到后背。”

“没有。”

“你看得见?”

程砚舟呼吸有些重。

“感觉得到。”

“你刚才惊恐发作时也觉得自己在船里。”

话一出口,周围像是突然静了。

程砚舟看着他。

许知春知道不该在这里提。

可他的手在抖。

无法控制。

他按住程砚舟手臂上方,试图给伤口止血。鲜血很快浸透手指,温热得惊人。

“纱布。”许知春说。

贺祁已经跑过来,脱下外套压在伤口上。

“抬高手臂。”

程砚舟没有配合。

他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许知春脸上。

“你伤哪里了?”

许知春愣了一下。

“什么?”

“脸。”

“擦了一下。”

“头晕吗?”

“不晕。”

“手呢?”

许知春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也在流血。

伤口不深。

是摔倒时被砂石划的。

“现在受伤的是你。”他说。

“回答。”

“不晕,手只是擦伤。”

程砚舟像是确认了,才终于闭了一下眼。

贺祁骂道:“你先管自己行不行?”

“我没事。”

“你们两个是不是只会这三个字?”

急救人员从医院方向跑来。

有人关掉货车发动机。

驾驶室空无一人。

车门内侧吊着一条被割断的安全带,油门踏板上卡着一块用黑色胶带固定的金属块。方向盘下方缠着尼龙绳,另一端固定在座椅支架上。

它不是失控。

有人提前锁定方向,卡住油门,让货车沿这条窄路冲下来。

警察很快封锁现场。

梁川接到消息后,不到十五分钟便赶到。

许知春坐在急诊处理室外。

掌心已经消毒包扎,侧脸贴着一块小纱布。相机包被货车碾过,外壳彻底变形,里面的相机和存储卡是否还能恢复尚不确定。

他没有去看。

程砚舟在里面缝合伤口。

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医生说算是运气好,再偏几厘米,金属边缘可能直接切进关节。

许知春盯着处理室的门。

脑中不断重复货车冲来的那几秒。

程砚舟割断肩带。

推开他。

然后独自留在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迟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能不能躲开。

梁川走到他面前。

“司机找到了。”

“哪里?”

“老厂区后门。”

“活着?”

“活着。”

“他做的?”

“他说有人花钱让他把货车开到转弯处,停车后离开。对方告诉他,车辆会有人来接。”

“他不知道货车会冲下来?”

“目前是这么说。”

“信吗?”

“要查。”

梁川在旁边坐下。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那条路上?”

“去医院。”

“然后?”

“在后门等。”

“有人知道你们会从那里离开?”

“医院大厅有记者。”

“记者只知道宋卫国住院,不知道你会出现。”

“警局里有人看见我们一起走。”

梁川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警方?”

“宋卫国怀疑。”

“他现在什么都没正式说。”

“所以车就来了。”

梁川没有反驳。

许知春低头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

“货车是冲我来的。”

“从路线看,你站的位置在预计撞击点。”

“不是意外。”

“不是。”

“有人想杀我。”

“或者警告你。”

许知春抬眼。

“这种警告可能会死人。”

“对方不在乎。”

处理室里传来金属器械碰撞声。

许知春沉默一会儿。

“程砚舟救我是意外。”

“什么?”

“安排车的人不可能确定他会推开我。”

梁川看着他。

“你确定吗?”

许知春神情微变。

梁川继续说:“如果对方研究过程砚舟,就会知道他遇到危险时会做什么。”

“所以我只是诱饵?”

“目前不能确定谁是主要目标。”

“车是冲着我站的位置。”

“但最后受伤的是他。”

这句话让许知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货车出现前,驾驶室里的男人看过他们。

他确认了位置。

确认程砚舟就在许知春旁边。

随后把车开到转弯处,离开。

如果对方只是想杀许知春,没有必要让司机提前出现,也没有必要使用如此难以控制的方式。

枪、刀、跟踪中的意外,任何一种都更直接。

这辆货车更像一场表演。

有人需要程砚舟看见危险。

需要他做出选择。

就像八年前。

一辆失控的船。

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人。

以及只能在几秒内完成的决定。

“对方在重复事故。”许知春说。

梁川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每次都让程砚舟面对同一种局面。”

“救或者不救?”

“对。”

许知春望向处理室。

“北郊有人受伤,他会去。货车冲过来,他会推开我。寄信的人不是只想让我查旧案。”

“他也在测试程砚舟。”

“或者惩罚他。”

梁川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处理室的门打开。

医生先出来。

“伤口缝了十五针,最近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左手提重物。今晚最好留院观察,排除脑震荡和内伤。”

“我不住院。”

程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左臂用固定带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医生明显已经劝过。

“你刚才受到过撞击。”

“没有头晕恶心。”

“有些症状会延迟出现。”

“我知道。”

“知道还不住?”

“有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

程砚舟没有回答。

医生看向许知春。

“你是家属?”

“不是。”

两个人同时说。

医生愣了一下。

“朋友?”

“不是。”

又是同时。

贺祁站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我是。”

医生把注意事项和缴费单塞给他。

“看好他。今晚出现头痛、呕吐、意识模糊,立刻送急诊。”

贺祁接过。

“我尽量。”

程砚舟看向许知春。

“相机呢?”

“坏了。”

“存储卡?”

“不知道。”

“里面有今天的照片?”

“没有拍货车。”

“东仓和铁柜的照片呢?”

“有备份。”

程砚舟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轻。

像是松了口气。

许知春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贺祁看了过来。

程砚舟也像没料到他会在这里问。

“车撞过来。”他说。

“我知道。”

“所以推开你。”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别人,你也会推。”

“会。”

答案很平静。

许知春早就知道。

可听到以后,胸口仍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

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令人无力的事。

程砚舟救他,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任何特殊关系。

只是因为程砚舟无法看着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既是本能。

也是病。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躲不开?”许知春问。

“想过。”

“什么时候?”

“推完以后。”

“你每次都这样?”

程砚舟看着他。

“哪样?”

“先救人,再决定自己能不能活。”

“当时没有时间一起决定。”

“所以你的命可以最后考虑?”

“至少你没有被撞。”

许知春向前一步。

“那如果你死了呢?”

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

推车轮子划过地面,输液架发出细微碰撞声。

程砚舟站在白色灯光下。

左臂缠着厚厚纱布。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另一件事。”

他说。

许知春胸口的情绪忽然变成了愤怒。

“对你来说,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是另一件事。”

“许知春。”

“铁柜里的死者重要,宋卫国重要,陌生人重要。我站在路上也重要。只有你自己永远不在名单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在救人。”

许知春盯着他。

“你是在找一个足够合理的死法。”

贺祁的神情变了。

程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

许知春知道这句话太重。

却没有收回。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说,“所以你不是勇敢。”

程砚舟沉默很久。

“说完了吗?”

“没有。”

“我不想听。”

他从许知春身旁走过。

左肩碰到对方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许知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程砚舟立刻甩开。

动作牵动伤口,纱布边缘很快渗出一小片红色。

贺祁按住他的肩。

“你再动,十五针就白缝了。”

程砚舟没有挣扎。

只对许知春说:“别跟着我。”

“我没有准备跟。”

“最好。”

他和贺祁向电梯方向走去。

许知春站在原地。

直到电梯门合上,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货车撞过来的前几秒。

画面距离很远,像从老厂区某栋楼的高处拍下。

许知春站在围墙边。

程砚舟站在他右侧。

货车正从道路尽头转向。

照片构图清晰得近乎刻意。

证明拍照的人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他还是回来了。**

许知春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你以为车是冲你来的吗?**

他抬起头。

电梯已经下降。

数字从三跳到二,再跳到一。

许知春快步冲向楼梯。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三秒钟的音频。

他点开。

背景里是货车的发动机声。

随后,一个经过处理、无法辨认男女的声音轻轻说:

“下一次,看看他还能救谁。”

音频播放结束。

自动删除。

许知春冲出医院大门。

外面人来人往。

救护车、出租车、记者和病人家属混在一起。

程砚舟与贺祁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路口,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慢驶离。

许知春站在台阶上。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匿名寄件人真正关注的人,或许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被放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用来确认程砚舟是否仍会像八年前一样——

在所有人都向外逃的时候,独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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