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认识那个孩子。”
“我见过。”
程砚舟停顿了一下。
“在水里。”
许知春喉咙发紧。
“其他东西呢?”
“有些家属拒绝认,有些无法确认,有些人没有家属。”
“所以你全部留下?”
“邵海崇让人销毁。”
“你不同意?”
“我拿走了。”
“这是违反程序。”
“嗯。”
“也可能毁坏证据链。”
“嗯。”
“你不解释?”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程砚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让东西消失。”
许知春看着他。
这个人隐瞒过。
违反过程序。
私自保留本应交回的物品。
却没有从这些东西中得到任何利益。
甚至没有用它们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把一只只密封袋锁在铁柜里,守了八年。
像一个无人承认的保管员。
也像一个不被允许离开的守灵人。
“手表呢?”许知春问。
“同样。”
“谁的?”
“不知道。”
“表带上有刻字。”
“锈蚀了。”
“你洗的时候遮住了。”
“因为你在拍。”
“不是因为名字?”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把磁带慢慢放回铁柜。
“我不拿走。”
程砚舟看着他的动作。
“但我需要一份复制。”
“不可能。”
“我可以让警方在场。”
“梁川已经有一份。”
许知春猛地抬头。
“警方有?”
“事故卷宗里有。”
“为什么梁川不告诉我?”
“因为那份录音和匿名信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砚舟没有说。
“匿名信的版本多了什么?”
“不是多了。”
“那是少了?”
“剪辑顺序不一样。”
许知春心口一沉。
“有人拼接过?”
“我不确定。”
“你听出来了。”
“只有一句位置不对。”
“哪一句?”
程砚舟看着他。
“切断它。”
厂棚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原始录音里不是这个位置?”许知春问。
“不是。”
“原本在什么时候?”
“更晚。”
“那匿名音频为什么把它提前?”
程砚舟关上铁柜第一层的内门。
“为了让所有人以为,是我先决定切断钢索。”
许知春脑中迅速闪过那十七秒。
杂音。
“切断它。”
金属崩裂。
“别回来”的声音几乎被压在后面。
如果顺序被调整过,真实情况可能完全相反。
有人先要求程砚舟做出某种选择。
然后他才执行。
“是谁让你切的?”
程砚舟关上第二层。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录音听不清。”
“你在现场。”
“水下通讯失真。”
“你认得那个声音。”
“许知春。”
程砚舟将铁柜门推上。
在关闭前,许知春瞥见最下层抽屉旁边露出一角红色细绳。
像某种首饰盒上的装饰。
也像一枚戒指系带。
柜门彻底合拢。
程砚舟伸出手。
“钥匙。”
许知春把小钥匙放进他掌心。
“你为什么把备用钥匙藏在□□里?”
“因为没人会拆一把刚修好的刀。”
“我拆了。”
“所以我看错了。”
程砚舟重新上锁。
他没有责骂,也没有威胁。
这种平静反而令许知春更加不适。
“你不问我还拍了什么?”
“不用。”
“为什么?”
“你会留着所有你认为有用的东西。”
“你可以要求我删除。”
“你会恢复。”
许知春无法反驳。
程砚舟拿起一块抹布,擦掉柜门上的血。
擦到一半,他的动作慢下来。
失血、疲倦或者伤口疼痛终于开始显现。他撑了一下铁柜,才重新站稳。
许知春皱眉。
“你的腰受伤了。”
“没有。”
“外套上有血。”
“不是我的。”
“谁的?”
“客户。”
“北郊那个没见到的客户?”
程砚舟不再回答。
他把抹布丢进水池。
“从窗户出去。”
“正门呢?”
“窗户怎么进,就怎么出。”
“报复心挺强。”
“避免你觉得自己是客人。”
许知春走向窗边。
经过工作台时,他停下。
“程砚舟。”
对方没有抬头。
“昨晚录音里的‘别回来’,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
“如果是我哥哥呢?”
程砚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
“你刚才说得太快了。”
“因为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程砚舟缓慢抬头。
他的眼睛很深。
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许知春期待看到的破绽。
“不是许向衡。”
他说。
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知春看着他。
“我不信。”
“随你。”
“那你为什么认识他的声音?”
“我没说我认识。”
“你保存他的遗物,知道他在哪里,还知道戒指不是他的。”
“出去。”
“最后一个问题。”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问:
“你觉得自己是凶手吗?”
铁皮棚外,忽然传来很远的船笛声。
程砚舟站在半明半暗的工作台后。
他低头,慢慢将伤口重新缠好。
“我觉得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死者不会因为我是不是凶手活过来。”
“活着的人需要知道该恨谁。”
“所以我问你。”
程砚舟抬起眼。
“你找到了吗?”
许知春没有说话。
“如果找到了,就别再来。”
“如果没有呢?”
“继续找。”
“你不怕我最后找到你?”
程砚舟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淡的疲倦。
“许知春。”
他说。
“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决定是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工作台上的维修单轻轻翻动。
许知春站在原地。
他想否认。
却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否认的理由。
收到录音后,他先查的是程砚舟。
回到澜江后,他第一个接近的也是程砚舟。
他记录对方的停顿、失控和每一次没有回答的问题,将所有沉默解释成心虚,将所有伤痛理解为罪证。
程砚舟看着他。
“现在你打开了柜子。”
他说。
“里面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许知春望向深绿色铁柜。
“但有你不肯说的答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想知道谁害死了许向衡。”
程砚舟停了一下。
“柜子里装的是我没能救下谁。”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如此清晰的界线。
许知春寻找责任。
程砚舟保存失败。
一个不断向前追问。
一个永远停在那些已经来不及的人面前。
许知春翻出窗户。
双脚落地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舟仍站在铁柜前。
没有关窗。
也没有再看他。
“北郊到底发生了什么?”许知春问。
“与你无关。”
“有人受伤?”
“嗯。”
“谁?”
“告诉梁川,邵海崇昨天晚上回过澜江。”
许知春神情一变。
“你见到他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程砚舟走到窗边。
将那盘磁带隔着窗户递给他。
许知春没有立刻接。
“你不是不让我拿?”
“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你先进去过。”
许知春接过磁带。
翻到背面。
透明外壳内侧多了一张很小的白色纸条。
刚才在昏暗的铁柜中,他没有看见。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字体。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许知春抬起头。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知道。”
“铁柜没有被撬过。”
“有人有钥匙。”
“邵海崇?”
“也可能是寄信的人。”
“所以你凌晨去北郊,是因为发现有人动过铁柜?”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不止一辆。
很快,两辆警车出现在旧磅房后方,沿着泥泞小路向修船铺驶来。
梁川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
许知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磁带。
再抬头时,程砚舟已经将窗户关上。
玻璃隔开两个人。
程砚舟站在铁皮棚阴影里。
手上还沾着没有擦净的血。
梁川下车,快步走向他们。
“许知春!”
许知春没有动。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警察陆续围过来。
修船铺正门的黄铜锁被打开。
梁川走进厂棚,看见铁柜上的血迹,又看见程砚舟腰侧的深色血痕,脸色立即沉下来。
“北郊水库边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轿车。”
他说。
“车里有血,没有人。”
程砚舟神情没有变化。
梁川盯着他。
“有人看见你凌晨去过那里。”
“嗯。”
“为什么不报警?”
“我到的时候,车已经空了。”
“你认识车主吗?”
程砚舟沉默。
梁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大部分已经烧毁,只剩尾部一小段车牌能够辨认。
“车辆登记在邵海崇妻子名下。”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他回澜江了。”
程砚舟没有否认。
“你见过他?”
梁川问。
“没有。”
“车里的血是谁的?”
“不知道。”
“你身上的呢?”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外套。
“在车旁捡到一个人。”
“人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没送医院。”
梁川眼神骤冷。
“程砚舟。”
“他说不能去。”
“谁?”
程砚舟抬起眼。
“当年负责切割‘澜江号’残骸的工人。”
风吹动修船铺屋顶。
发出连续而低沉的震响。
梁川立刻让人封锁现场。
许知春握紧手中的磁带。
纸条被夹在透明外壳里,打印字迹没有任何温度。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它不像威胁程砚舟。
更像在提醒他,八年前那扇关闭的门,正在被人重新打开。
而这一次,门后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