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衣和千树同时察觉这一点,陆白衣额头上的细汗也在此刻汇聚成珠,沿着他的额骨,顺着他的下颌流落,坠地。
汗珠在地上砸出细微的动静。
却足以暴露陆白衣的位置。
几乎同时,两厢在黑暗中动作,姜千树持刀而去,陆白衣只侧了半个身位,不足以让他完全躲开千树的攻击,但却足以避开致命伤。
“哗啦——”匕首划开衣料的声音。
姜千树听声辨位,分辨出此人侧了一个身位,自己的匕首应当是刺破了他的肩膀,便继续发起攻击,又是一匕首刺出,预判对方会躲,步子已经开始旋动,准备下一个杀招时,她感受到了匕首的刃被握住,力量之大,将她猛地拽向他——
千树被反扣在他怀中,手腕的穴位也被他扣住,千树回踢,脖子忽然如被针刺了下,他压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看谁先死。”
千树的腿悬在他面前一寸,停住。
陆白衣手背青筋绷起,抵在千树脖颈间的,是他从袖中取出的‘无根刺’,只要他稍稍一用力,无需内力,便能将‘无根刺’送入她的颈中。
而这个机会,已是他用自己受伤为代价换取而来。
握住她匕首的手散发着血腥味,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千树的肩膀上,晕出朵朵血花。
陆白衣见她慢慢收回了腿,脑中紧绷的弦也稍稍舒缓,他是真怕她太疯狂,太有职业精神,宁愿和他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好在,她想活。
他果然没看错她。这个杀手的求生意识极为强烈。
陆白衣暗自松了口气,才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变卦?为什么突然这般猛烈地又要杀他?
等了许久,他才听见她开口说话,原本清脆的嗓音都被黑烟熏得有些哑了,却是一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
陆白衣:“我说过了,我不想杀你。”顿了顿,又软和语气试探她,“你不想入景门,是因为你在景门看见什么了?”
姜千树:“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如果不杀我,我就会杀你,如果你和我一直僵持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们都能感受到,黑烟是一种慢性毒药。
陆白衣沉默片刻。
的确。
在这种生命受到威胁的环境下,他最快最明智的选择,便应该是解决掉这个女杀手,而不是和她在这里废话。纵然他有一大堆弯弯绕绕的话语去绕她,却极为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应该,立刻杀了她。
他攥紧了手中的‘无根刺’,有那么一瞬,他动了杀念。
但很快又被他压下,他说话的语气透着无奈:“可我不想杀你啊。”
这下轮到千树费解不已:“我不明白。”
陆白衣:“虽然被你逼得有些惨,我也很生气你违背我们的赌约,但比起这些……”他声音虚弱,却含了几分笑意,“你带给我的感受很不一般。”
姜千树:“……你被毒烟熏傻了……不,你本来脑子就不太好使。”
陆白衣其实是贴在千树背后的,他不计较她这话,轻轻说:“你可以感受一下我现在的心跳。”
“……”
一片黑暗和黑烟之中,若不是颈侧上有针刺,若不是她只要稍微动一下,针就会扎进去,她一定会转身弄死他。而不是被他这般禁锢在怀中,后背抵在他的胸膛,去感受他那乱七八糟咚咚咚的心跳。
跳得好快。
但千树心想,他方才经过一轮惊险求生,心不跳了才奇怪吧。
陆白衣的气息如一片柔软的羽毛,擦过她的耳朵:“我没有说谎对不对?”
姜千树抿唇:“你先松开我。”
陆白衣:“我可不敢,毕竟是我舍不得杀你,可不是你舍不得杀我。”
姜千树恼道:“不要说奇怪的话,我……我不会被你美色迷惑。”
陆白衣:“……嗯?”他在黑暗中眨眼,他用美色了吗?
姜千树说:“我的意思是,你故意说这种暧昧的话。你从前就这样欺骗别的刺客。”
陆白衣又眨了眨眼,“暧昧?”
“难道不是?”
陆白衣陷入一阵反思。他觉得她年纪小,他把她当个好玩的宝物,已经很有分寸了呀。不过是说了句舍不得杀她,不过是因为她的危险性让他忍不住兴奋,心跳得厉害了些……怎么就暧昧了呀?
他也没对她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呀?
陆白衣问:“为何这样以为?”
姜千树皱眉:“难道不是?”
陆白衣忍俊不禁,逗她:“你也太自恋了吧,你当我对谁都能用美色的?”
千树:“……”
姜千树心里恼羞成怒,想动手,却又被他的‘无根刺’牵制,语气不好道:“若我有金刚索,你今日必死无疑。”
“好自信啊……可你现在没有啊,”他一手握刀刃,一手握无根刺,软绵绵地说,“现在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千树:“这里的毒烟侵入体内,你坚持不了多久。”
陆白衣干脆:“我们谈和。”
不等她发犟脾气,陆白衣已然:“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一块死,要么和我一块生。不然我会在我撑不住的前一刻,真的杀了你。”
姜千树冷哼,正要说随便你,颈侧就传来一点破皮的刺痛,又听他语速缓慢地说,“而且我们已经不知道被困在哪里来了,如果只靠你一个人,你确定能从这间石室里走出去?”
他的声音犹如蛊惑:“出去后再来试着杀我吧。”
姜千树又沉默了许久,对于对方这种明明可以杀了她,却再三放过她的行为,既困惑,又迷茫,还有一点,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楚的情绪。
她只觉得他好奇怪,好奇怪。难道……真的有人天生就喜欢与危险作伴吗?千树想不明白,索性懒得再想。
她觉得自己一定遇到克星了。如果一开始就顺利杀了陆白衣,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然而一开始的失败,就注定了会遇见一个又一个让她困顿、不知所措的局面。
千树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陆白衣快要克制不住手里的‘无根刺’的力度,他才听见她干冷的声音:“好。”
一个简单的‘好’,让陆白衣手背的青筋逐渐平缓,他笑着说:“再出尔反尔的话……我该拿你怎么办?”
姜千树闻到他手心浓烈的血腥味,没吭声。
但陆白衣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不指望千树能给他承诺,于是在问出这句话时,他已经在缓缓挪开‘无根刺’了,僵硬的腕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刀刃,身躯缓缓退后。
千树握紧刀柄的手,也跟着缓缓下垂。
二人再次达成一种微妙的共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