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里特大教堂在镜界里比现界更高。
白钰抬头看着那座几乎插进黑夜里的尖顶,很怀疑全知神教的建筑师是不是都有点什么心理问题。正常人建房子是为了住,他们建教堂像是为了让神从天上下来时能直接踩在人脑门上。
海因里希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身上的锁链在靠近教堂后变得活跃,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袖口下方。白钰不让他继续逞强,用真实之镜把纹路照了一遍,发现它们并不是单纯的诅咒,而更像某种定位。
有人一直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的看,而是很多双眼睛叠在一起。信徒的祈祷,神父的告解,圣像前的忏悔,镜子里的自省,全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教会真会做生意。”白钰说,“别人告解是为了心里好受,他们却利用别人的秘密储存为能量。”
海因里希对全知神教没有好感,听了这话也只是皱眉:“这不是普通教会能做到的事情。”
“当然不是。”白钰看着教堂大门,“普通教会最多骗钱,他们这可不是欺骗那么简单。”
玛利亚被她用一条旧披风裹在怀里。这个孩子到了费里特大教堂附近以后异常安静,连眼睛都不怎么眨,像是察觉到这里有能吃掉他的东西。
白钰不打算从正门进去。
正门这种地方一般都是给有身份的人走的,像她这种一身麻烦的人,走后门比较符合气质。
她用镜子转移术在教堂侧墙找到了一个旧裂缝。裂缝后面通向告解室。两人进去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排深色木格和墙上蒙尘的圣像。
白钰刚落地,就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有罪。”
“我隐瞒了丈夫的死。”
“我偷走了邻居家的面包。”
“我恨我的孩子。”
无数声音在告解室里重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句都是秘密,每一句都带着人的恐惧和羞耻。白钰听得心烦,抬手就把最近的一面小镜子砸了。
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更多镜子亮了起来。
海因里希拔剑,冰霜顺着地面蔓延,将两侧圣像冻住。圣像表面的眼睛却仍在转动,一只只看向他们。
白钰终于看清楚了。
所谓莱斯利的能力,并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大脑。它更像全知神教几百年养出来的一只凝视之眼。肯*沙穆是容器,伊桑是枝叶,卢*沙穆是古老传说里借来的外壳。真正活着的,是这些被献上来的秘密。
人们以为自己向神告解,神会宽恕他们。
实际上神只是在利用。
“真恶心。”白钰说。
她很少这样评价一件事。因为这世上恶心的东西太多,每看见一个都骂一句,未免显得她太忙。但这只眼睛确实很恶心。它不单吃人的生命,还吃人的恐惧,吃完以后还要摆出慈悲的姿态。
告解室最深处的门开了。
肯*沙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终于来了。”
白钰听见这个声音就头疼。
他总是这样。无论局势多难看,都能说得像一切尽在掌握。她年轻时在他手底下勉强求生,后来与他争斗几十年,已经听够了这种圣父腔调。
门后没有肯*沙穆本人。
那里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在黑暗里。眼睛周围缠绕着无数细线,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面镜子或一尊圣像。眼睛的虹膜里有许多张脸:肯*沙穆,伊桑*莱斯利,卢*沙穆,还有无数白钰没有见过的神父。
“你们莱斯利开会挺热闹。”白钰说,“就是长得太像,容易审美疲劳。”
那只眼睛没有被激怒。
它看向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身上的锁链立刻收紧。他闷哼一声,手中的剑差点落地。
白钰抬手用真实之镜挡在他面前,镜面被黑光击中,裂开数道缝隙。
“海因里希*内华达*范维西。”凝视者之眼说,“你曾在这里被献上,也曾在这里被放走。你以为你自由了,其实你一直带着我们的印记。”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
白钰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海因里希十八岁时被全知神教囚禁过,也知道肯*沙穆用他威胁过范维西二世。但文字一样的情报,和亲眼看见他身上被种下的烙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个人从很早以前就被别人拿去当筹码。
难怪他后来总是习惯先把自己摆上棋盘。一个人如果从少年时就被当成可以交换的东西,长大后很难相信自己不是工具。
白钰脸色更差。
“你也有资格说别人?”她看向那只眼睛,“你们莱斯利从头到尾不就是互相献祭?弱的献给强的,活的献给死的,年轻的献给老的。你们真该出一本家族管理学,书名就叫《如何合理利用自己》。”
凝视者之眼终于转向她。
“白钰。”
这个名字一出来,海因里希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白钰也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