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面比白钰想象的更冷。
她原本以为洛尔兰已经够冷了,但这里的冷并不来自风雪,而是来自时间本身。每一片雪花都悬在半空,像是刚刚落下又被强行按住。尸体倒在地上,血液从伤口流出来,却在离开身体半寸的时候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线。
王宫钟楼远远露出半截尖顶,指针停在整点之前。
白钰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
她讨厌这种差一点的状态。
差一点就天亮,差一点就死,差一点就重置。所有的差一点都意味着有人在中间卡住了。
怀里的玛利亚很安静,透明的婴儿没有呼吸,却会眨眼。他似乎并不怕这里,反而伸出小手,想要抓那些悬停的雪花。
白钰把他的手按回去,“别乱碰,谁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毒。”
她说完才想起来,这孩子本身就是天生幽冥,恐怕比雪花更有毒。
不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白钰立刻侧身躲到断墙后面。几名幽冥骑士从街道尽头走过,他们身上的铠甲已经破烂,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团黑气。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生出黑色的霜。
这里不是完整的镜界。
完整的镜界即使诡异,也有运行规则。而这里像是被打碎以后剩下的一块碎片,靠某个人的力量勉强维持着不散。白钰不用费多少脑子也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她在路边看见一具倒下的骑士尸体。
那尸体的姿势很奇怪,手臂高高抬着,像是正要把剑刺向什么。白钰刚从旁边走过,尸体忽然动了一下,手里的剑往前递出半寸,又在下一瞬重新停住。紧接着,它像被倒回去一样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白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这里并不是单纯暂停,而是在一小段时间里反复打转。海因里希大概就是靠这个漏洞撑到现在。每当幽冥要彻底冲出去,时间就被他拖回去一点。每拖一次,他自己就被锁得更深一点。
这办法很蠢。
但在没有别的办法时,蠢办法也算办法。
白钰不想承认,可这确实像海因里希会做的事。
她沿着真实之镜残留的光往前走,终于在王宫外的广场上看见了海因里希。
他确实还活着。
只不过活得很难看。
海因里希半跪在广场中央,冰雪审判之剑插在他身前。那把剑已经不是原来银白纯净的样子,剑身一半结着冰,一半缠着黑雾。黑雾顺着剑身往上爬,缠住他的手臂和半边肩膀,像是要把他拖进地下。
他的金发被血和雪粘在脸侧,眼睛却还睁着。
白钰走过去。
海因里希似乎过了很久才看清她。他抬了抬眼,声音有些哑:“你不该回来。”
白钰听见这句话,胸口那点复杂的情绪顿时没了大半。
很好,还是本人。
一开口就这么讨人嫌,不可能是假货。
“你要是会说点好听的,我也不用这么烦。”她说。
海因里希像是想笑,但没能笑出来。他的视线落到她怀里的婴儿身上,神情变得凝重:“这是……”
“玛利亚。”白钰说,“或者说马林,或者说某个被你们这群人折腾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倒霉孩子。”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这个男人有时候很讨厌,就是因为他反应太快。别人还在震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后面的办法了。白钰以前很烦这一点,现在却觉得还算省事。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白钰问。
“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正常的时间。”海因里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锁链,“我每一次快要出去,就会回到这里。每一次那些东西快要冲出裂缝,我就必须把它们挡回去。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永远。”
白钰看向他身后的王宫。
王宫大门半开,里面黑得像无底深渊。无数幽冥的气息从门缝里往外渗,又被海因里希身上的冰雪之力冻住。难怪他走不了。他不是单纯被困住,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堵门的石头。
这非常海因里希。
“你一直放蝴蝶出去找我?”她问。
海因里希没有否认:“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找我做什么?让我回来跟你一起当门栓?”
“不是。”他声音很低,“我想确认你有没有走出去。”
白钰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我在等你”更让她难受。
她宁愿海因里希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救他,那样她可以骂他、可以讨价还价,也可以告诉他少做梦。但他偏偏说,他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走出去。
这人连求救都求得像在替别人安排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