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么就像我了?”慕尓诧异,随后一边忿忿,一边自我审视:黑发黑T,灰裤子,白运动鞋,上黑下白的配色,倒确实有点像。发现这点后,他立即反击道:“那你还像那个石斑鱼呢,都是灰黑色的!”
眼神虽然闪烁着不敢直视章绅,但慕尓的语气却坚定得很,只是声音越说越小:“再说了,那是死鱼,哪有说人像死鱼的……”
章绅笑道:“好吧,你不是死鱼。”
“那可不,”慕尓付过账,从鱼摊老板手里接过袋子,反抗声量虽小,但态度倒是坚决,“我灵动着呢。”
章绅十分自然地从他手里把鱼也拎了过来,两根手指就勾起了大包小包的几袋菜,应和着:“嗯,活灵活现,灵动的很。”
这晚,珩玟不论如何也要守在医院。S国的医护比例结构极优,即便是F镇这样相对落后的地方,也几乎不需要家属陪床,可她还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孩子醒来。
慕尓送过饭,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窄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和继父一起,带章绅回了家。
“有旅店的。”走路回家途中,慕尓对章绅说:“虽然肯定不如来福士高档舒适,但我家比较简陋,不要太委屈你了。”
“不会。”方才做饭、取衣服的时候,章绅已经参观过了慕尓的卧室。
那是一间窄条形的卧室,进门左手是床,虽然不是最窄的那种90cm宽单人床,但睡两个人也只勉强的将将够。
正对着门是一扇窗,一般地,S国的房子不大区分阴阳面,更主要影响居住体验的是东西朝向,那扇窗朝向西面,下午常常是烈日暴晒,室内温度极高,一开门就一股热潮涌出。
房间里没有慕尓自己的桌子,读书时,都是晚上一家人吃完饭之后,慕尓刷锅洗碗,然后清理出餐桌来写作业。卧室右手边是一立书柜,里面满满当当塞着慕尓高中时的课本、习题,还有一些课外书。
紧挨着的是一条挂式衣架,没有防尘罩,就那样矗在那里,上面挂着的衣服还有一些颜色明亮的,慕尓长大,人反而褪了色,那些鲜艳的衣服倒也没落什么灰,珩玟经常打理。
慕尓只简单给他介绍了一下,还有一点玩笑意味地道:“很难想象吧,我以前的卧室还没有家里次卧的厕所大。”
章绅没讲话,眼底的色彩复杂。
是夜,慕尓洗过澡,丢了那些无情热带雨水洗过的衣服进洗衣机,已经十点多了。
“可能还得等一会儿热水器,要现烧新的热水……而且也不能洗很久。”慕尓找了一条中学时的半袖,前阵子打针吃药,害他掉了二十来斤称,把大学难得长出来的一点肉也都丢了,现在穿中学的衣服,反而还有点松松垮垮的。
“不急。”章绅坐在餐桌前,翻看着慕尓的高中时的课本,轻松惬意,悠闲自在。
抬眼扫过从他身边走过去的人,才发觉慕尓穿中学时的衣服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说不上来,不是简单的清纯,还有一点活力生机。
让人很难不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想起上小学时那个能跑能跳的慕尓。
在那个小小的炎热方格里蜷缩生长的慕尓,丢了很多东西,不只是颜色。
孟宛午后就走了,走之前还在镇上找商店,买好居家服和之后几天穿的运动装,他有一点洁癖,新衣服总要洗过才穿。慕尓的继父就找了一身自己的干净衣服出来,待会儿他洗过澡再换。
温馨又平静的家庭小餐厅里突然多了一个充满都市气味的庞然大物,章绅脱了外套和马甲,领带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如上了一天班的父亲在这里检查孩子的功课一样。
慕尓的凉拖码数很大,他自己穿时经常绊跤,给章绅穿却刚刚好,只是和裤线笔直的衬裤不大搭配。
慕尓从厨房出来,端着茶杯给章绅,也给在客厅看电视的继父也送了一杯,拖椅子出来时搬着椅子腿离了地,轻手轻脚地坐在章绅身边:“中学华语有啥好看的,不都一样吗?”
“不太一样。”章绅看得很仔细,对上面的笔记尤其感兴趣。
慕尓是很用功的那种学生,S国的小学、中学皆以英文授课为主。作为母语科目,慕尓的华语学得很好,连最让人头痛的《古文与文言》模块里,笔记也条理清晰、总结全面,难怪他之前只一次就把家训背了个七七八八。
慕尓的字也写得漂亮,比章绅见过的都要工整,不是那种追求潇洒飘逸的连笔,而是一种笔头子上体现抑扬顿挫的方正行楷。
现在每晚在餐厅专注备考的慕尓,有时,摊着书懒得收拾就去睡觉,章绅替他整理时,也见过几次他写的英文字母饱满圆润优雅规整,华文横平竖直不急不慢。
慕尓的这看起来就很慢条斯理的字体,很容易就让人把那个吃完饭就发饭晕说要休息一会儿,在沙发上赖着、不肯起来的慕尓联系起来。
经常地,直到章绅擦完桌子,把他的那一大摞书从书房原模原样挪到餐桌,慕尓才嘀嘀咕咕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左右看看,再倒下,等着章绅来拉他。
不知道国中时,慕尓是不是也这样,在那条颇有年代感、家庭氛围更浓郁的豆绿色沙发上一赖就不肯起来。
“你字写得很好,有专门练过?”章绅眼含着笑意,颇为欣赏地问。
“没有,你练过吗?”慕尓反问:“我看过你写华文,也很好看。”
在S国,华语字写得好看是一种少见且美好的特质。
慕尓小时候常常因为字写得漂亮而受到夸奖,甚至回到F镇后,还参加过几次镇上的华语书法比赛,在那间卧室书柜的外门上,还贴着一张他高三那年参赛获得的特等奖状。
对章绅来说,与学写字相关的回忆,其实是他最不愿讲给旁人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