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留了一枚奖励的吻在慕尓脸颊眼边。
“……”直到家门从外面合上,垂头在原地的慕尓才小声问了一句:“真的不能陪我吗?”
没有人听到。
所以没有回应。
章家在西郊有间私营医院,隐私性、医疗水平皆是上乘,颇受S国权贵阶级青睐,慕尓的检查也在那里。
即便这样的事每三个月一回,到现在已经是第四次了,慕尓依旧是诚惶诚恐,适应不能。
一早空腹去做过检查,午后便有三四名大夫带着团队聚座一间,围桌分析讲述。
这二十多个人,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的生殖腔影像,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数据,会诊讨论。
不怪慕尓承受能力弱,任谁来,都很难抬得起头,更别说,今天会议室里还坐着自己的Omega妈妈珩玟,以及章家的一两位长辈。
慕尓脸色惨白,半蜷着身体,攥着妈妈的手,在冰冷的皮椅里休息,并非装病逃避,而是真的不舒服。
从婚前体检到现在,已有整整九个月,口服药物始终不见奏效,生殖腔并未如诊疗计划中的那样逐渐恢复活力,进程缓慢不说,最近还出现了耐药性。
今早两次入体造影检查结束后,医生便依照计划,转为更为直接、更快见效的方式:为他做了一次调控激素皮下注射,也就是俗称的促孕肚皮针。
腹部的皮下注射吸收稳定,相较于肌肉或血管注射虽然缓和,可以长期使用,效果也要比口服药更好,只是免不了有更重的副作用。
慕尓自注射后就一直不大舒服,整个人昏昏沉沉,但因实在担心珩玟一个人不好应付这么多医生和章家的长辈,便还是强趁着,来听这场满带荒诞意味的汇报。
也还好,还有妈妈陪他。
但妈妈在,让氛围变得更是奇怪,作为Beta,他要面对这样的检查,自然是倍感羞赧的。
作为Beta的Omega妈妈,珩玟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慕尓不禁想,妈妈是心软,才被慕海升说动,帮着后者劝自己和章绅结婚。现在看到自己这样的处境,珩玟恐怕心里也不好受。
于是,他握着珩玟的手松开了一些,想少传递一些不适和为难给妈妈。
一直紧皱着眉头的珩玟表情格外复杂,慕尓用拇指剐蹭着她的手背,Omega的皮肤大多细腻柔软,可一直在码头工作,海风还是吹皱吹皴了她原本嫩滑的皮肤,在上面留下如细沙沙滩表面的痕迹。
慕尓和章绅结婚后,慕海升从中获利,将远舟船业实打实又向前行进了一大步。
可珩玟却还是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慕尓没有找章绅要过钱,虽收了一张卡,但根本不敢动。
医院会议室里,不光慕尓自己感到怪异,偶尔和这些不善伪装的医生对视上几秒时,他也能从他们的眼中读出几分别扭的同情,还有一点……嘲弄。
是的,嘲弄,但慕尓觉得这也正常,不然,对一个几乎没有生育能力,却为保住自己婚姻而不能不忍受这一切难堪的Beta,人们还能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他的丈夫又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之前医生毫不隐讳地说“多同房”,可这么长时间治疗还在原地踏步,他与章绅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这让他更难抬得起头。
为争取章绅能来陪他一次,前几天,他还又偷偷找汶茹取了一次经,把自己的心愿讲给他听听,还讲了“摸毛衣”的糗事。
可成效不佳,章绅还是没有来。
今天医生问他平时和伴侣什么频率发生关系,他支支吾吾,把最近的两次叠在一起,勉强平均下来,大概一季度一次?慕尓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最后含混过去,医生自然也明白怎么回事。
他是个毫无吸引力的Beta,这点不言自明。
所谓的“多同房”根本行不通,只希望打针治疗能奏效,不然下一步,恐怕就是通过手术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了。
好在,还有妈妈。
慕尓晃晃悠悠到家,已是深夜。
正在沙发上看简报的章绅等候已久,蔫巴的慕尓摇摇荡荡回来,他便合上了平板。
慕尓无意中瞄到屏幕上有远舟造船和S国港务局的Logo,便没多话,点点头,算是问过好。
还是紧盯着他的章绅先开口:“去吃了火锅?”
“嗯,我爸爸,哦,我父亲找的,妈妈难得来一次,他请我们吃火锅。”慕尓费力地从外套里挣扎出来,换鞋时一个踉跄,话也说得跌跌撞撞:“一家人……团圆一下。”
慕尓整个人恹恹地,看不出半点“团圆”之后的喜悦,他一天不在家,餐厅吧台上温水壶里的柠檬片却很新鲜。
“你能吃辣?”章绅问。
左右嗅嗅自己身上浓郁的辣味,平时做饭从不放盐的慕尓不好答。
“我以为你不爱吃重口的东西。”水蓝色的沙发上,章绅翘着腿,居家服松松散散,只最底下的两粒扣子被扣了起来,宽阔而结实的胸腹肌肉就这样直勾勾、坦荡荡地展示着魅力,他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
餐厅是半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隔着一道悬链线拱形的墙框,慕尓回过头去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章绅,趁着自己泛红的眼眶被发现前,赶忙转回来喝水:“嗯,是不太爱吃,但是爸爸请我们。”
“我们一家,有十多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他说到话末,险些藏不住一点哭腔,赶忙收住话头入口,温水送服,没再说别的。
慕海升难得邀慕尓和珩玟共进晚餐,眉飞色舞地讲了一路与港务局长会面的场景如何风光,请客却选在一家实在普通的商务火锅店。
论菜色菜品,慕尓都看得出不算上佳,以慕海升今日的财力地位,恐怕许久不曾踏足这个等级的店面。
若说选址在此的原因,大约是为这家店的保密性极佳,好得过了头,让人怀疑老板是不是什么情报部门出身,或者是看多了谍战片。
不光各包厢之间都隔着过道,出口各不相通,进出都要有服务生带着,完全互不干扰。
有客逆向而来,慕尓他们还要在横纵交汇处静立等候,食客之间连打照面的机会都不会有。靠着墙壁静候时,慕尓感觉自己一行人实在像漫画里的执行潜行任务的忍者。
“没办法,阿兰不愿意。”待到落座,慕海升堆笑着对二人道歉,他又拿阿兰出来当枪。
“想吃什么都随便点。”随后,他又继续对慕尓讲起公司的事:“不知道阿绅有没有讲给你远舟和港务局签了单,明年年后——”
“他讲过了,恭喜爸爸。”慕尓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包间冷气开得很足,他想赶紧点过单,请服务生燃灶起锅,借火锅的热气取取暖:“先点菜吧,中午没胃口吃东西,现在有点饿。”
被骤然打断,慕海升脸上的笑意只有微不可察的几秒停滞,随后又和方才一样,热络地道:“好好,现在小年轻都喜欢吃味道重,辣的,今天这家的锅底是墨西哥红椒牛油熬的,应该会很合你口味。”
慕尓目光一直在菜单上,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听着慕海升喋喋不休,眼底有雾,费了很大力气也没压下去,强忍着压住下唇的颤抖,他唤了一声,打断了慕海升:“爸爸。”
“怎么了?”
慕尓实在累到极限,此刻骤然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失了:“我不吃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