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存力集团下的私营高端医院地处偏僻的西郊,慕尓五点出门,空着肚子,跨过半座城市。
抽血、造影,还有问诊,他刚打完肚皮针,珩玟就抵达医院……
午餐什么都没吃。下午又听了那么久的报告。
不知道深呼吸过多少口,他才恢复起一点点力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很小,宛如蚊蝇:“我……吃不了辣。”
慕尓实在累极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从小,任何口重的、味道重的,慕尓一概不吃,素面、清炒蔬菜,偶尔简单的细盐烤肉,就是他全部饮食。
原因有二,一是习惯问题,二是他曾患过严重的肠胃炎,珩玟来求慕尓“帮帮父亲”时还有讲过:慕尓半夜发病,慕海升深夜背着他淋雨跑到医院急诊,后来落下病根,慕海升就每天下班都买暖胃的黑米糊,捂在怀里揣回家,慕尓拿到手的时候,有时还是热的。
可现在看来,曾经最珍视、最珍爱他的父亲,却成了最先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的人。
饶是如此,慕尓说出口,心里积压着的气一点都没散去,反而被讲话时换进来的气堵得严严实实。
他猛然开始后悔,后悔替自己争辩,后悔刚才打断了正在兴头上的慕海升。
他不该这么扫兴的,难得一家人聚餐,有十几年的时间,他不曾与自己的妈妈、爸爸同桌吃饭了。
吃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于是,慕尓定睛看着手中菜单上色彩鲜艳、极度拟真的摄影,如慕海升所说,这家店主推墨西哥红椒锅底。
红椒爆开的白籽像死掉的蚂蚁,慕尓胃里反酸地恶心,一眼望去,全是这样的展示。
除此之外,就只在页面最下方印了一条极不起眼的信息,是“菌汤锅无辣,咸鲜味浓。”
可是,光是看着那个“辣”和“咸”字,慕尓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翻腾起一股恶心,他抬眼望慕海升,这个中年Alpha,用热切的笑意把脸上每一处衰老的皱褶都填得满满当当,努力扮演着一个陪伴妻儿的慈父。
两人只对视了几秒,或许是无法忍受慕尓那透过他的眼睛直锥进他心口的眼神,慕海升快速收回目光。
轻咳两声,慕海升着急忙慌地找补:“是不是最近吃药,不能吃辣,哎呀,你看,爸爸确实年龄大了,想事情总不周全。”
不等慕尓开口,还是珩玟先打了圆场:“是,最近吃药,他们还要给慕尓打针,激素药,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慕尓接着道歉:“对不起爸爸,让你白费心了。”
咸味菌汤火锅煮出来的东西,慕尓也没怎么吃。
被换风抽走的辣味,依旧染了不少在他身上,光是闻着,就已经驱散了他全部的饥饿感,甚至让什么都没吃的慕尓感到阵阵反胃,像吃多了一样胃里翻搅,恶心。
就这么顶着一头辣味,空着肚子,慕尓又回了家。
从他一进门起,章绅就一直紧蹙着眉头,想来应该是也不喜欢这种浓郁的气味,所以他赶紧躲进厨房,喝了一杯又一杯柠檬水,酸味让他胃部刺痛,又或者是因为一整天什么都没吃……总之,他打算待会儿直接去浴室洗澡。
还好,排斥气味的章绅今天没说什么,等他放下杯子,才问:“妈妈怎么样,小安还好吗?”
“……”
同母异父弟弟的名字突然出现在章绅口中,方才已经累到浑身松垮的慕尓,突然紧绷起身体。
到现在为之,章绅都根本没见过珩玟的面,后者一直回避,章绅也无法勉强。而小安是珩玟再婚后的孩子,他怎么会知道小安的存在?
两人之间隔着圆拱墙,慕尓背对着章绅,沙发上的后者站起身,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神态,边向他走来,边道:“之前听伯父说过小安的情况,等他病情稳定之后,我会让人安排,给他转院到西岭做康复。”
手里捏着杯子许久,慕尓才说出一个“好”,又说“谢谢你”。
可随后,一个恐怖的猜想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跑了一天,早点休息?”走进餐厅的章绅无从看透他的想法,还动作轻柔地,抚上慕尓的肩:“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吃药不太见效,之后要打针了。”柠檬水酸酸涩涩,胃里不停地反酸水的慕尓,一双红肿的眼睛紧盯着章绅,急于去确认那个漫无边际,却让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结婚的时候,我爸爸给了妈妈一笔钱,给小安治病,这件事,你知道吗?”
尽管不解其用意,章绅依旧蹙起眉,俯身平视慕尓的眼睛,他这时才看清慕尓像是在外面哭过,可不明原因,只能先如实道:“结婚前,伯父跟我讲过一些小安的事。”
慕尓双亲离异后又各自组建起新的家庭,大学时,他选择独自回到S市读大学,却也没怎么和父亲联系过。
一直到结婚前,慕尓不光靠自己打工赚钱交学费房租,还要额外再赚一份打回家里,给弟弟小安治病。
“伯父说需要一百四十五万,但后面是怎么转交给伯母的,我没再问。”章绅讲得详尽。
可慕尓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让他心碎的数字:“一百四十五万?”
“嗯。”
慕尓痴痴地,又念了一遍:“一百,四十五万。”
今晚餐桌上,珩玟抱怨:“他们要给慕尓打针,太过分了,我们不干了,明天我就带慕尓回家,回F镇去。”
慕海升却一听就急:“钱你都收了,说什么不干了,你以为这是工作,是儿戏,说不干就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