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章绅和二十七岁的他截然不同,性格、生活习惯,乃至样貌,都已天翻地覆。
一片团状的艳红花火绽开,光芒映在仰面观望的人群中。
但有一样没有改变:十二岁,第一次站在人群中心的章绅在想,这么漂亮的烟花,要是能带慕尓来看就好了。
那个爱说爱笑,美术作业总是颜色绚烂又大胆的慕尓,一定会喜欢。
短暂的,十五年的时间,人能发生多大的变化呢?
眼角余光里,一身素色的慕尓沉默不语,连抬头看烟花的神态都比旁人收敛,只是抬眼,而不过多扬起下巴。
样貌上,慕尓没什么变化,平时撑起来长度永远刚刚好到耳朵上边一点的中分黑色短发,蓬蓬松松,早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还会有呆毛立在头顶正中间。
不算多出挑,但单看任何一个都很精致的五官,双眼皮,浓密的睫毛,平而薄的嘴唇。
S国人说看鼻子识美人,慕尓的鼻子是一张脸上最优秀的部分,恰到好处的高挺和长度,让整个人看起来帅气又清爽,一点都不会因面部阴影过多而显得深邃沉重。
小学的时候,两个班级的小朋友排队做操,慕尓在自己班队伍的最左侧,章绅在自己班队伍的最右侧。
那时候,章绅眼角余光里就都是那个永远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个动作,但由于太认真导致总是慢半拍的小慕尓。
此刻,章绅揽他进自己的臂弯,这个小Beta乖乖顺从,投来的眼神里除了不解,还有一点可以被称为惊惧的东西,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自己。
他变得胆小,或者说,是自己变得使他胆怯?
北山今夜,他见到慕尓被生父当成与章家攀结的工具,听到慕尓继母的冷嘲热讽,看到慕尓被章昀羞辱到无地自容。
以及,自己的Omega爸爸话里话外施压,让慕尓学着服侍丈夫……
生平第一次,章绅对自己的决策产生怀疑。
今夏,章绅长期合作的石油供应商传来消息,货物出港政策改变,事关章绅与叔父制衡的核心业务,几次三番派秘书和专访团前去洽谈无果,拖到九月,他不得不自己去。
所以原本的计划里,他要到中秋节后才回来。
只是那时慕尓说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家里的人,章绅连轴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工作到二十三号,返程的飞机上却又易感期提前。
饶是高阶Alpha的体能异于常人,疲倦感也还是充斥在他每一处神经。直到,看着慕尓,抱着慕尓。
比深度睡眠更能让Alpha恢复体力和精神的,是狩猎本能的满足,于章绅而言,还要多上一重,便是被那柔软中颤抖的身体紧紧拥抱。
慕尓准备的一切,他都很受用。
但反观慕尓,被他圈在臂弯中,想要好好保护起来的慕尓,愁眉不散。
这晚宿在北山,慕尓再次在试探中暴露出笨拙,主动邀他温存。
事后,还纠缠贴合着的两人,在呼吸之间静默,章绅附在慕尓比今夜花火还红的耳边,尽其所能地温柔:“慕尓,你很害怕我吗?”
“有,有一点。”慕尓深黑色的瞳孔中,情浓的水波依旧在荡漾着,不敢与章绅对视。
“为什么?”这是章绅第一次问。
慕尓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埋脸在沉闷的枕头里,不发一言。
他不敢说。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章家的祖母还在董事长任上时,就钦定了隔代的章绅做继承人,祖母过世后,大学还没毕业的章绅便签下几家海外大客户,为自己从叔父手中接班奠定扎实基础。
章绅并不是一个纨绔恶劣的富公子,相反,性格沉稳可靠,比慕尓早先预想的要好太多。
但他就是感觉和章绅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害怕接触,又担心自己做什么事惹他不快,哪怕只想到自己有一天被章绅用看章昀那样的目光盯着,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无处逃遁的噩梦。
“这几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饭,我不回去,你自己早点休息。”
喘息夹杂叹谓,两人呼吸交织,慕尓在夜色中坠海,溺毙,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自这晚起,章绅与他之间本就不算亲近的距离,又被他无措的笨拙沉默拉得更远、更遥不可及。
接连几日他都没见过章绅,大约是宿在北山,或者在公司的休息间?也可能在别人那?
慕尓无从得知,也不敢过问。
直到这月临近终结,章绅终于回来了一趟,提前发了消息给慕尓,慕尓心情忐忑如锅里烧开的清水,泡泡咕噜咕噜起又破灭。
餐桌上盘盘静默,两人连寒暄问候都没有。
满桌清汤寡水里漂着死寂,章绅面前的粥碗才空,人就已经作势起身要走。
“等,等一下!”慕尓叫住他,问得磕磕巴巴:“明天,你去吗?”
好像生怕被拒绝一样,慕尓抿紧下唇,眼神飘忽,连着扇动睫毛,努力克服心中的难为情和扭捏,又道:“医生说最好是我们一起去,可能有一些话要跟你讲,Alpha的事,我不太懂。”
“叔父生病,但公司有一些税务问题需要解决,明天最后一天。”公司的事抽走了章绅生活世界的全部空气,停顿良久,他才喘上一口气,道:“我让人去F镇接珩玟伯母了,她明天中午来陪你吃饭,下午跟你一起去听结果。”
章绅为自己不能陪慕尓感到无奈,慕尓说怕他,他便有意减少接触,不想让慕尓倍感压力,打算给够时间让慕尓慢慢适应。按原计划,他明天是可以腾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伴慕尓的,可叔父中秋后突然住院,章绅便被迫再次全天候在公司。
去接珩玟,也就是慕尓的Omega妈妈,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替代方案。
“哦,好……谢谢你。”慕尓关切地问:“我明天用不用顺便去看望一下叔父,他怎么样?”
“不用,等他醒来再说吧。”章绅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外套。
慕尓见状,赶忙主动起身绕过餐桌上前,笨手笨脚地为他正正领带,这也是从汶茹那取来的经,借着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小声道:“辛苦了。”
慕尓无从知晓章绅突然不回家、拉开距离的本意是不想给慕尓太多压力,想慢慢接触、慢慢来。
这四五天,慕尓却彻底乱了阵脚,自上次检查,又三个月过去了,他和章绅到现在只做了两次,再这么不知尽头地冷淡下去,恐怕下一次去检查还有他冷眼受的呢。
所以,他不能不去取经,而按照汶茹的“教学”,还应该亲昵地叫一声“老公”,并说“我等你回来,明天见。”
可话到嘴边,慕尓怎么也没法送那柔软暧昧的字词出自己的唇齿,便只讲了一个“明天见”。
这是他第一次为章绅整理衣冠,手指落在领带上,其实只是随便摆弄两下,本来就不怎么歪。
章绅却好像很受用,即便不露声色,慕尓抬眼时还是望到他眼中的一点柔软,还未成笑意,却也稍稍松懈。
章绅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