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蔓被绳子勒出血的手腕,痛苦地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对不起……蔓蔓,对不起……”
他把头抵在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怪谁……明轩的腿……”
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指节肿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双手以前是握笔画图的。
他把手插进泥水里,又抽出来,反复了两遍。
楼又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屋顶在往下沉。
老楼像一条搁浅的船,每一阵风都能让它多倾斜一点。
安杰抬起头,看了看天台边缘的裂缝,比刚才又宽了一点。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靠在墙上,眉头拧着。
安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缩回来,又把手按回去,就那么放着。
郝明轩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安杰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不动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郝明轩的眉头松了一点。
“行了。”
郝明轩的声音弱得快要被雨盖过。
他靠在墙角,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林蔓。”
他喘着气叫她。
“你爸兜里……是不是还有一颗糖?”
林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给我。”
郝明轩闭眼。
“我需要糖分,身体在失温,不补充撑不过后半夜。”
林蔓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父亲口袋,掏出那颗化了的、原本留给顾言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发黏,沾着灰尘。
她没递给郝明轩,递给了安杰。
安杰手抖得厉害,接过来,剥开,凑到郝明轩嘴边。
郝明轩张嘴,连着糖纸碎屑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喉咙。
那点甜味好像没尝出来,但他咽了。
糖纸碎屑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一下,没咳出来,又咽了。
“真难吃。”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看着安杰,又看了看抱着父亲的林蔓。
声音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
“安杰……别怨了。咱们,都不体面。”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用完了所有力气,头靠在安杰肩上,不再动了。
胸口还在起伏,很慢。
安杰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的头靠得更稳。
风更大了。
雨打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麻木。
四个人挤在天台最高的那个角落,不再争吵。
林蔓把尼龙绳在手腕上又多绕了一圈,另一只手一直抓着林父的衣领。
安杰挨着郝明轩,两个人靠着墙,谁都没再动。
安杰的手还搭在郝明轩额头上,没有拿开。
林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蜷缩着,小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
远处泵站的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天快亮了,但亮不亮已经没有区别。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吃的。
只有这栋歪了的楼和永远下不完的雨。
林蔓靠在矮墙上,闭上眼。
雨声很大,可她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她的手指还缠着尼龙绳,一下都没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