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色医疗袋掉得太安静了,连水花都没有,好像从来不存在。
安杰靠在郝明轩身边,手还伸着,暴雨砸在他后背上,他没动。
郝明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喘得厉害。
“别看了。”
安杰像生了锈的机器,慢慢缩回手,转过脸。
他没看郝明轩,越过他,死死盯住被林蔓用尼龙绳拴着的林父。
老人家蜷缩着,衣领翻上去盖着下巴,不停地摩擦着,觉得好玩似的,用包着布条的手指戳地上的积水,咯咯笑。
安杰低头看一眼郝明轩肿胀的腿,五官在雨里扭曲了。
一股从没见过的恨意,像蛇一样咬穿了他。
他松开郝明轩,手脚并用朝林蔓爬过去。
“你满意了?”
安杰的声音劈了,尖得刺耳。
他一把揪住林蔓的衣领口,把她往上提。
“要不是为了给他送那几盒破药,明轩的腿会烂在水里吗?这老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凭什么活着?他凭什么拉着明轩一起死?”
安杰的话像锈了的锥子,扎进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是的,不是因为她,安杰和郝明轩不会在这破天台上等死。
是她和她爸,拖累了所有人。
“安杰!闭嘴!”
郝明轩想坐起来,右腿一疼又跌回去。
“别发疯!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安杰猛地回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了满脸,指着还在玩水的林父吼。
“明轩,你的手和腿都成这样了!你以后还怎么当医生啊?”
“蔓蔓啊……”
林父被安杰的吼声吓到了。
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拽林蔓腰间的尼龙绳。
“这人怎么这么凶啊?咱们不跟他玩了,咱们回家……这地儿太滑了,我不喜欢……”
就在这时,林父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斜坡方向出溜了半米。
尼龙绳绷紧,扯得林蔓腰部一疼,她也被带下去一截,手指在水泥地上擦出血痕。
安杰那句“凭什么拉着别人一起死”还在耳边转。
林蔓抠着砖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太累了。
从下雨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撑。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根笔直的蓝色尼龙绳。
只要她松开手,不去拽。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冷得没有知觉。
她盯着那根绳子,盯了好几秒。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紫了,绳子嵌进皮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每呼吸一下都费劲。
“蔓蔓……”
下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林父没有笑。
他双手扒着一块凸起的水泥,浑浊的眼睛睁得老大,像个孩子一样望着她。
“蔓蔓……蔓蔓……”
林蔓浑身一颤。
那点因为疲惫而生的松懈,被这声撕得粉碎。
她疯了一样扑上前,把尼龙绳缠在手腕上,勒进肉里也不管,双脚蹬着砖头,拼了命地往回拽。
绳子勒得手腕发紫,她感觉不到疼。
一口气把父亲拽上半米,再拽半米。
手掌磨破了,泥水和着血,滑得抓不住。
她就换手指,一节一节抠着水泥缝往里拉。
直到把父亲拽回身边,用身体护住,她才脱了力,把头埋在父亲衣服里,浑身发抖。
雨砸在她后背上,她没有松手。
她咬着嘴唇,嘴里有血腥味,但没哭出声。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肋骨,一根一根硌着她的脸,太瘦了。
她的手还抓着尼龙绳,不敢放。
安杰呆呆地看着,瘫坐在水洼里。
那股火发完之后,剩下的是更深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