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气温骤降。
那不是南方深秋的湿冷,是从黑水里升起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寒气。
废弃油毡搭的棚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撕裂前的扑棱声。
郝明轩烧得更厉害了。
右腿肿得裤管快要撑破,皮肤泛着紫黑色。
他烧得半昏迷,牙关咬紧,身子在安杰怀里止不住地抖。
安杰把他紧紧搂住,可自己也冻得嘴唇发青,说不出话。
林蔓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尼龙绳。
这是家里阳台上晾衣服用的,上楼时她顺手拴在了自己和林父腰上,怕老人滑倒。
她低头解开自己腰上的结,把绳子另一头系在矮墙的铁环上,确认林父还稳当,才弓着身子往郝明轩那边挪。
她伸手摸了摸郝明轩的额头,烫得吓人。
“明轩?明轩!”
郝明轩没应。
安杰也没抬头。
林蔓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郝明轩身上,掖了掖领口,又按了按安杰的肩膀,没说别的,转身挪回林父身边。
林蔓靠在天台边缘,紧挨着林父。
老人家穿着那件中山装,嘴里含混念叨着二机床厂的旧事,时而笑一声。
林蔓伸手揽住父亲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腰上的绳子刚才解开了,只剩一圈勒痕,她系了回去。
突然,从脚底来的。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像水底有张钢牙巨嘴在嚼楼的地基。
“怎么回事……”
安杰猛地睁眼。
没等回答,整栋楼发出一声惨叫——钢筋水泥被撕裂的轰响。
老楼东侧地基被暗流掏空,建筑猛地往东一沉。
天台倾斜,林蔓胃里翻腾,失重感夺走了平衡。
“啊——”
安杰尖叫。
油毡棚解体,晾衣杆飞进黑水。
狂风暴雨砸在四人身上。
倾斜的水泥地很滑,林父蜷缩的身体顺着斜坡滑向边缘。
“爸!”
林蔓扑过去。
尼龙绳另一头拴在她腰上,拉扯力把她带倒。
水泥地磨破手掌和膝盖,她死死抠住砖缝,指甲翻折,鲜血流出。
另一边,安杰和郝明轩也滑了下去。
郝明轩被震醒,本能地用感染的右腿蹬地制动。
“别用那条腿!”
安杰嘶吼着去抓铁管,没抓到。
郝明轩的右腿撞在水泥墩上,一声闷响。
他惨叫一声几乎痛晕,但身体停了下来,半个身子悬在斜坡上,咬着牙反手抓住了安杰的衣领。
楼不晃了。
但天台变成了斜坡。
四个人像钉在斜板上的虫子,趴在雨水里一动不敢动。
谁松手谁就会滑进黑水。
“都没事吧?”
林蔓嗓子破了。
“蔓蔓……”
安杰声音发抖,盯着不到两米的天台边缘。
“包……药包……”
那个黄色医疗袋滑了出去,卡在断裂的排水槽里,一半悬空,摇摇欲坠。
里面装着药和水。
风一吹,袋子往下蹭一厘米。
“我去拿。”
林蔓想往下挪。
“你别动!”
郝明轩嘶吼。
“楼体不稳,你一滑下去林叔也会被扯下去!”
“可你会死的!”
林蔓绝望地喊。
“我去。”
安杰说。
他没等阻拦,松开郝明轩的衣角,趴在倾斜的地面上,贴着水泥地往边缘挪。
雨水打在他背上。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那个黄袋子。
“安杰,回来!”
郝明轩眼睛血红,可受伤的右腿让他动不了。
两米。
一米。
半米。
安杰挪到边缘,屏住呼吸,伸出浮肿的手。
指尖刚要碰到袋子,承重墙发出一声短促的崩裂。
水泥板撑不住了。
咔的一声,卡着袋子的排水槽带着碎砖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