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袋子在安杰指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掉了下去,没入黑暗的洪流,连泡都没冒。
安杰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黑水,大脑一片空白。
“安杰!往回爬!”
郝明轩凄厉地吼。
安杰像生锈的木偶,慢慢转过头,看着斜坡上的他们。
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眼泪。
在这个漆黑的、倾斜的雨夜里,他们最后一点希望被水收走了。
安杰趴在原地没动。
雨水浇在他后脑勺上。
郝明轩又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安杰听见了,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趴着,手还伸在外面。
过了很久,郝明轩不再喊,只剩粗重的喘息。
林蔓也不敢动,腰上的尼龙绳绷得紧紧的。
老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小声念叨。
安杰终于开始往回爬。
手肘撑着地,一下一下往前蹭。
爬到郝明轩身边,他停下来,把头抵在郝明轩肩上。
郝明轩抬起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
浪花溅上来,打在安杰的后背上,他缩了一下,没躲。
林蔓把尼龙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试着活动翻折的指甲,疼得冒冷汗,但没松手。
她看了一眼郝明轩的腿。
肿得比下午更厉害,皮肤发亮,紫黑色的纹路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没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药没了。
老楼又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楼板在往下沉,像搁浅的船在烂泥里陷。
安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天台边缘的裂缝比刚才宽了,雨水灌进去。
他哑着嗓子问:
“这楼还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
郝明轩闭着眼,眉头拧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安杰不问了,又趴下去。
林蔓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
糖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糖纸粘着剥不开。
她攥着糖,没吃,又放回去。
那是顾言的。
她往泵站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雨太大,连那边的水花都模糊了。
后半夜,雨又大了一些。
风也大了,把雨吹成横的,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林蔓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
郝明轩醒过来一次,烧得说胡话,喊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喊的是安杰。
安杰应了一声,握着他的手,郝明轩就不喊了。
天快亮时,雨突然小了一点,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刚开始那样。
林蔓看着灰白的天光,没觉得轻松,只觉得更闷。
天亮意味着又一个白天开始,但他们已经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干粮。
只剩这栋歪了的天台和腰上那根绳子。
安杰从地上捡起那条布条,叠了叠,塞进口袋。
他什么都没说。
林蔓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条布条是他衬衫上撕下来的,现在是郝明轩手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料。
没了,就真没了。
远处的泵站废墟在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歪着,像一具泡烂的尸体。
林蔓看了很久,没有看到那盏红灯。
她早就不抱希望了。
但她没有哭,眼泪大概也有用完的时候。
林父从军大衣里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蔓的背影,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蔓蔓,妈怎么还没回来?”
林蔓没回头,也没应声。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前还能编谎,现在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好的布条,握在手里。
郝明轩还靠在他肩上,烧还没退,呼吸又急又烫。
安杰低头看着郝明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了望天。
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没眨眼。
林蔓把尼龙绳紧了紧,挪到林父身边,把他身上的军大衣裹好,又检查了一遍他手上的伤。
布条还在,没有渗血。
她松了口气,靠回矮墙上,闭上眼。
雨声很大,但她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