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就说疼。”
“说了能怎样。”
安杰不说话了。
雨砸在油毡上,噼里啪啦的,有一处漏得厉害,水滴正落在郝明轩的膝盖上。
安杰伸手把郝明轩的腿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个漏水点。
郝明轩动了一下,腿又伸了回来。
安杰瞪了他一眼,郝明轩没看见。
安杰又把他腿挪开,这次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漏水点前面。
过了一会儿,安杰把郝明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放着。
郝明轩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都没再看对方。
风吹过来,油毡角被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响。
林蔓坐在他们对面,默默转开视线。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透不出一丝光。
她觉得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瓶盖,边缘硌出红印子。
旁边的林父突然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林蔓面前。
“蔓蔓,拿着。”
林蔓低下头。
父亲干枯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皱巴巴的,边缘磨毛了,里面那团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完全化了,变了形,扁扁地黏在糖纸上。
“爸,哪来的糖?”
林蔓的眼泪涌了出来。
林父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昨天下楼的时候,在门口小卖部买的。你别偷吃啊。”
他把奶糖塞进林蔓手里,然后指了指天台栏杆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水。
“小顾昨天夜里去泵站上夜班了,走得急,没吃早饭。他胃不好,一熬夜就胃疼。等会儿他下班顺着这条路走回来,你把这个糖剥给他吃,能垫垫肚子。小顾这孩子实诚,干活卖力气,咱们家不能亏待了他。”
林蔓死死握着那颗已经化成一团的糖。
糖纸的棱角刺着她的掌心。
三十个小时前,3号泵站就在她眼前轰然倒塌,顾言的信号灯沉入了地底。
他回不来了。
这条被黑水淹没的路,再也不会有那个穿橙色救援服的人走过。
可在父亲残破的记忆里,顾言只是去上了一个夜班,天亮了就会回家。
“好。”
林蔓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在臂弯里。
“爸,我帮他收着。等他下班回来,我亲手剥给他吃。”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雨丝落在她后背上,军大衣的肩头已经湿透了。
安杰听到她的话,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郝明轩睁开眼,看了看林蔓,又看了看安杰,把手从安杰膝盖上抽回来,反手握住了安杰的手。
安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油毡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
风偶尔掀开油毡的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和水面上翻涌的黑浪。
林蔓抬起头,擦了擦脸,把奶糖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半瓶水放在一起。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但她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