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用最平静的语气编着谎话。
“今天这房子漏水,我和明轩、安杰带你去天台上看风景,好不好?”
林父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乖巧地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好。听蔓蔓的。带上那条白裙子,别弄脏了。”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开始往天台转移。
老区的楼梯狭窄而陡峭,水泥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跳舞。
郝明轩执意要背林父。
“明轩,你那条腿受不了,我和安杰来。”
林蔓拦在楼梯口,死死抓着楼梯扶手。
“让开。”
郝明轩冷着脸,声音不容置疑。
他那张铁青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微微弯下腰,双手向后抄起林父干瘦的枯腿,一下把老人稳稳地驮在了背上。
林父很轻,轻得像一捆风干了的柴火。
可对于一个每走一步、小腿都在承受着刀割般剧痛的病人来说,这几十斤的重量无异于千斤巨石。
林蔓和安杰一前一后,用身体死死顶在郝明轩的身体两侧。
安杰的双手牢牢抠着郝明轩的后腰。
老式的楼梯间没有灯,在绝对的黑暗中,安杰能清晰地感觉到郝明轩后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那具高大的躯体在每跨上一级台阶时,都会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可控制的痉挛。
“明轩……明轩,歇一下。”
安杰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带着哭腔,他用额头死死抵着郝明轩的肩膀,像是想把自己的力气顺着骨骼传过去。
“别停。一口气上去。”
郝明轩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右手死死抠着剥落的水泥墙面,指尖在粗糙的砖石上磨出了鲜红的血迹,在灰白的墙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抓痕。
五层楼,他们走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当天台那扇长满铁锈的小门被顶开时,一股夹杂着冰凉雨雾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平日里街坊用来晾衣服的铁丝,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酸响。
郝明轩把林父小心地放在一块还算干燥的沥青油毡上。
松手的刹那,他的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一侧栽了下去。
“明轩!”
安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用肩膀死死顶住他的腋下,两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郝明轩靠在安杰身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口大口地倒着冷气,那条受伤的右腿在风中剧烈地颤抖。
安杰咬着牙,慢慢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墙坐着。
他自己蹲在郝明轩身边,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郝明轩的胸口。
他没有出声,肩膀一直在抖。
在这方只有十几平米、被黑水包围的天台上,他终于撕掉了所有的体面,哭得像个孩子。
林蔓站在天台边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转过头,看向3号泵站的方向。
大雨已经把远处的视线全部切断。
原本宏伟的泵站办公楼,此时只剩下一半的残垣断壁在黑水里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一座巨大的、无字的墓碑。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建筑残渣和不知名的黑色杂物,打着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往下游涌去。
顾言。
林蔓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似乎在昨晚父亲提起那条白裙子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流干了。
此时的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军大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站在屋顶上,脚下是正在一点点下沉的家园,眼前是吞噬一切的黑水。
林父蹲在油毡上,有些好奇地伸出那只包扎着的手指,去接天空中落下来的雨滴。
“蔓蔓啊。”
老人家抬起头,冲着林蔓的背影喊。
“下雪了啊。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林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黄色汪洋,轻声回答:
“快了,爸。等雨停了,咱们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