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极慢。
那不是破晓,而是天空像一块被脏水泡透的抹布,在无声的死寂中被一点点拧干,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林蔓是在一阵刺鼻的霉味中惊醒的。
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
毯子已经被空气中浓稠的湿气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像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她猛地坐起身,双脚刚落到地上,便泛起一阵冰凉的战栗。
水,已经漫进客厅了。
昨晚从防盗门缝里爬进来的“水蛇”,此时已经汇聚成了一片齐踝深的浅滩。
几只塑料拖鞋正无家可归地漂在水面上,每当窗外的风刮过,鞋底撞击在家具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明轩?安杰?”
林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次卧走。
推开门,次卧的单人床上空空的。
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
林蔓走过去,推开虚掩的塑料门。
手电筒微弱的光线里,郝明轩正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身子。
他把右脚架在马桶圈上,裤腿高高挽起。
安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从林蔓家药箱里翻出来的旧镊子,正用药棉沾着剩下不多的双氧水,一点点往郝明轩的小腿肚上擦。
“嘶——”
郝明轩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登时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右手死死抠在水泥墙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下下泛白。
林蔓借着光看清了郝明轩的腿。
昨天深夜他蹚水过来时,小腿上只是被水底的杂物划了几道口子,可仅仅过了几个小时,那些伤口已经开始发白、外翻,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像一块熟透的烂桃子,隐隐有淡黄色的组织液顺着小腿往下淌。
那是在污水里泡太久、高强度劳作后引发的急性淋巴管炎。
“明轩,你这腿……”
林蔓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身为医生,郝明轩昨晚那句“明天你就得高烧败血症”不是在吓唬安杰,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脏水有多要命。
安杰手里的镊子抖了一下,药棉险些掉在地上。
他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事,这不下雨降温嘛,大医生自己皮糙肉厚,发炎了而已。等会吃两片消炎药就好了。”
可林蔓分明看见,安杰的眼泪正一滴滴砸在郝明轩红肿的脚踝上。
郝明轩低头看着安杰的头顶,眼神有些深。
他没去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反而伸出那只因为长期手术而有些微微变形的大手,有些粗鲁地在安杰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上揉了揉。
“哭什么。我是骨科医生,又不是内科的,这点小感染要不了命。”
郝明轩的声音依旧沉稳,像是在医院查房时安慰家属一样。
“去,把包里那盒阿莫西林拿出来,我吃两粒。”
安杰应了一声,站起身。
蹲得太久,他的身子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郝明轩的肩膀才站稳。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翻包,手指有些发抖。
“蔓蔓,老爷子醒了没?”
安杰回过头看林蔓,声音有些哑。
“一楼大门那边水全满了。今天咱们不能待在二楼了,得往天台上挪。”
林蔓把到嘴边的哽咽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我爸。”
主卧里,林父正坐在床沿上。
今天他没有闹,也没有神神叨叨。
他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右手那根被林蔓用床单布仔细包扎好的大拇指。
白色的布条上,昨晚抠地板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只凝固的干枯蝴蝶。
“蔓蔓啊。”
林父抬起头,看着走近的女儿,声音有些小。
“雨怎么还在下啊?你妈是不是在加班,回不来了?”
林蔓蹲下身,把头靠在父亲膝盖上。
泥水已经漫进了卧室,把床单的下摆泡得湿透。
“妈去外地出差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