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水声在黑暗中放大了数倍,那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窒息感的吞咽声,仿佛地底下的怪物正在顺着水泥台阶一截截往上爬。
林蔓把林父安顿好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手里攥着那支快要没电的手电筒。
窗外的水柱还在喷涌,每一次砸落在水面上都像一记闷棍敲在她的心口。
顾言的名字和那个消失的红色信号灯在脑子里交替闪烁,拧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泼剌声,不是水流的撞击,倒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蹚水。
林蔓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灯,只是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门上。
外面的脚步声很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剧烈喘息。
“蔓蔓,林蔓,你在里面吗。”
一个有些尖细、带着明显颤音的男声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由于极度疲惫,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但林蔓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是安杰。
林蔓急忙拔开插销,一把拉开大门。
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站在楼梯拐角处。
走在前面的安杰整个人像刚从油水里捞出来一样,平日里最讲究、连一丝褶子都不能有的亚麻衬衫此时死死黏在身上,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黑色的泥印子。
扶着他的是郝明轩。
这位平时在医院里不苟言笑、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骨科医生,此时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医用黄色垃圾袋裹了好几层的包,脸色在手电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们怎么过来的。外面的水都到哪儿了。”
林蔓侧过身把两个人让进屋里。
安杰一进屋整个人就像脱水似的顺着墙根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玄关的瓷砖上。
他的鞋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两只脚光着,脚底板被水里的杂物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正往外渗着粉红色的血水。
“别提了。”
安杰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嗓子干哑得厉害。
“中心医院那边整个一楼都陷进去了。明轩他们科室全员留守,我是硬从城东游过来的。半路正好碰上他坐着医院的运送皮艇出来接应,这才把这条命捡回来。”
郝明轩把怀里的黄色塑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饭桌上,伸手扯下嘴上的医用口罩。
他的眼圈黑得吓人,嘴唇上也全是干裂的血痂。
他看了一眼林蔓,声音低沉而稳当:
“顾言呢?联系上没有。”
林蔓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
“昨晚断电前打了个电话,说是去了3号泵站,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刚才我看到泵站方向的信号灯灭了。”
郝明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到阳台往外看了看那股喷涌的黑色水柱,沉声说:
“3号泵站是老区的核心。顾言他们那个队,肯定是顶在最前面的。现在全城电话都断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有经验,你别自己吓自己。”
虽然这么说,但郝明轩插在裤兜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安杰坐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一把扯过林蔓的手,把她拉到桌子边,动手开始解那个医用垃圾袋:
“蔓蔓,你家老爷子的药是不是断了。明轩今天早上趁着科室转移物资,从库房最顶层的架子里给你抠出来三盒多奈哌齐。现在外面的药房全空了,这东西是专门走医院特批通道拿出来的,你赶紧收好。”
塑料袋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三个完好无损的白盒子。
林蔓看着那三个盒子,再看看安杰那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小雨白天也送了五盒过来。”
林蔓轻声说。
“她是从高架桥那边蹚水过来的,刚走没几个小时。”
安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地揉了揉鼻子:
“这丫头,平时看着风风火火的,关键时刻比我这个当大老爷们的还硬气。不过药多总不是坏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郝明轩从医药包里拿出一瓶碘伏和几块纱布,拉过一张椅子让安杰坐下。
他蹲下身,极其自然地把安杰那双满是污泥和血水的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轻柔地开始清洗伤口。
“轻点,疼。”
安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
“忍着。”
郝明轩头也没抬,声音虽然硬邦邦的,但手上的棉签却放得极慢。
“外面的水多脏你不知道。里面全是下水道反上来的细菌,不彻底消毒,明天你就得高烧败血症。到时候连个能给你吊针的医院都找不到。”
安杰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挣扎,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蹭,眼睛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林蔓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大雨之前,每到周末,他们四个人就会缩在安杰的设计工作室里。
安杰总是嫌弃顾言喝啤酒掉碎屑,郝明轩就在一旁温和地笑,手里不停地给安杰剥着橘子。
那时候日子过得太慢,总觉得一辈子也就这么长了。
可谁能想到,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要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小屋里,为了几片药和几块纱布算计着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