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呢。睡了。”
安杰偏过头问林蔓。
“刚睡下。白天受了点惊吓,手指抠地板抠流血了。”
林蔓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药收进柜子最深处。
正说着,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三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蔓急忙拿起手电筒推门进去。
林父已经醒了,正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迷茫地看着门口。
“蔓蔓啊,家里来且了。”
林父用老家的话嘟囔着,眼神在安杰和郝明轩身上转了转,突然咧开嘴笑了。
“哦,是小安和明轩啊。你们怎么放学不回家,又跑来找我们家蔓蔓写作业。”
在他的记忆里,时间似乎又往前跳了几十年,跳到了林蔓上学的年纪。
安杰眼圈一红,急忙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沿上说:
“林叔,今天外面下大雨,老师放学早。我们来你家蹭顿饭,你可别抠门不给肉吃啊。”
林父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
“有肉。大铁锅里炖着猪大骨呢。等蔓蔓妈下班回来,就开饭。”
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林蔓偏过头去,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
郝明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忧虑却越来越浓。
他是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在没有药物持续控制且生活环境剧烈恶化的情况下,精神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更重要的是,老人的身体免疫力太低了,这满屋子的霉菌和潮气,随时能要了一个老人的命。
从卧室出来后,郝明轩把林蔓叫到了阳台的另一侧。
“林蔓,做最坏的打算吧。”
郝明轩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翻找干净衣服的安杰。
“中心医院的救援艇今晚是最后一次巡逻了。明天开始,所有的水面工具都要抽调去城北。那边的决口太大了,整个新区的地下全部掏空了,听说几栋高层已经出现了倾斜。”
林蔓的心猛地一沉:
“那老区这边呢。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
郝明轩的声音克制得有些冰冷。
“老区多是低层和老旧楼房,地基其实比新区那些豆腐渣工程要稳。但问题是,这里没有物资补给通道了。如果接下来的两周雨还不肯停,这里就会变成彻底的孤岛。”
林蔓看着下方的黄泥水,有些木然地问:
“顾言知道这些吗。”
“他就是干这个的,他比谁都清楚。”
郝明轩拍了拍栏杆上的积水。
“所以他才会让你守在家里别动。老楼虽然破,但只要不上到顶层,淹不到二楼。他是在给你争取时间。”
“那你和安杰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蔓转过头看着他。
郝明轩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回头看着屋里那个正背对着他们、有些笨拙地用纸巾擦着鞋上泥水的安杰,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温柔又极绝望的光。
“我不走了。医院那边我已经报了失踪,现在的名册乱成一团,没人会注意。”
郝明轩轻声说。
“安杰这个人最怕脏,也最怕一个人待着。要是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大水里,他活不过三天。我得守着他。”
就在这时,远处的十字路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轰隆。
仿佛是什么巨大的铁器在水底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冲到阳台往下看。
只见那个原本喷涌着两米高水柱的下水道口,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突然停止了喷涌。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开始疯狂地往里塌陷。
周围的水流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排山倒海地朝着那个缺口涌去。
而在那个缺口正上方的3号泵站办公楼,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向右歪了一下。
办公楼外墙上的水泥成片地剥落,砸进水里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顾言!”
林蔓尖叫了一声,整个人险些从阳台上栽下去。
郝明轩一把死死抱住她的腰,把她生生拖了回来。
黑夜中,3号泵站方向最厚实的那堵防洪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白痕。
而那场细密如蛛丝的暴雨,在这一刻,突然又变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