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连塑料袋都打不开。
“爸,对不起。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吃最甜的糖。”
林父没有说话,只是那只干枯的大手机械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到了晚上,屋里冷得厉害。
大水把一楼和变压器都淹了,管道透着一股死水潭的寒气。
林蔓把顾言留下的军大衣披在父亲身上。
大衣很大,把干瘦的林父整个人裹了进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香。
她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有顾言的消息了。
手机屏幕黑漆漆的,像一块墓碑。
隔壁传来砸墙声。
三楼独居的王奶奶哭喊:
“蔓蔓,你家还有吃的吗?我两天没吃热乎东西了。”
林蔓看着厨房里仅剩的半袋大米,脑子里闪过对面楼找不到消炎药的男人、周小雨泡烂的脚、顾言那句“老区要断电了”。
她咬了咬牙,拿了两包方便面和一碟生米,用绳子吊了上去。
“蔓蔓,你救了老婆子的命了。等水退了,奶奶给你包荠菜馄饨。”
林蔓勉强笑了笑。
关上窗户,她扶着墙,不知道自己还能大方几次。
夜越来越深。
林蔓躺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不敢睡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惊醒过来,赤脚冲进父亲的卧室。
手电筒亮起——
林父趴在地上,军大衣散落一边。
他的右手正死死抠着地板上的一处霉斑,指甲掀开了一半,血在木地板上擦出长长的痕迹。
“爸!”
林蔓扑过去抱住他。
林父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在虚空中乱抓,眼神空洞焦急:
“找不到了。蔓蔓,找不到了。”
“找什么?女儿帮你找。”
“发票。二机床厂的发票。上个月发了三十块降温费,我藏在抽屉里,想给你买那条白裙子,带蕾丝边的。大水把抽屉泡烂了,钱没了,裙子也没了。”
林蔓浑身僵硬。
那条白裙子是她十二岁小学毕业时最想要的礼物。
父亲在车间连加一周夜班,用降温费在百货大楼关门前最后一分钟买回了裙子。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什么都忘了,唯独没有忘记答应过女儿的礼物。
她放声大哭,把脸贴在父亲冰凉的胸膛上。
“爸,裙子我买到了。你看,我现在就穿着呢。好看得很。你别找了,咱们睡觉,明天妈就带咱们去公园。”
林父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蔓把父亲抱回床上,用布条包扎好他的手指。
等她重新回到客厅,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她走到阳台,想要吹吹冷风。
当她低下头看向楼下时,瞳孔骤然紧缩。
借着惨白的光,她看见一楼的防盗铁门已经被大水冲开,浊流疯狂灌进楼梯间。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个下水道井盖被地下水压顶飞,黑色水柱像巨龙喷涌,足有两米多高。
全城的地底彻底裂开了。
而在那个方向,正是顾言所在的3号泵站。
一盏红色信号灯闪烁了两下,随后消失在汪洋之中。
黑暗中,脚下的楼板又晃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熟睡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黑色水面,嘴唇咬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