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老人家走不了路可麻烦了。冲锋舟不够用,大巴车只能停在高架桥那边,从这儿过去得蹚两条街,水最深的地方到脖子。你要是能背着他蹚水,我现在就给你排第一批的车票。要是不能,就只能在家等第二批的冲锋舟。”
林蔓看了一眼那泛着恶臭的黄水,心凉了半截。
父亲现在受不得惊吓,把他泡在冷水里蹚两条街,他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第二批什么时候来?”
年轻人摇头。
“不好说。城北的隧道塌方了,外面的救援进不来。我们现在把捞出来的冲锋舟全紧着医院和养老院用。大姐,你要是留下来,就把这水和面收着,千万别去一楼,地基不稳,随时可能塌。”
年轻人塞进来两包方便面和一瓶水,转身就往三楼走。
林蔓看着那两包面,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周小雨。
书店地势低,只有两层,一楼还是下沉式结构。
林蔓顾不得许多,抓起手机跑到阳台,扯着嗓子对正准备离开的社区小伙喊:
“小伙子,帮我看看街角那家新华书店。里面有人吗?”
水里的年轻人回过头,大声喊:
“那边一楼全灌满了。早上我们划皮艇过去看过,门锁着呢,里面应该没人。大姐,管好你自己吧。”
林蔓死死抓着阳台栏杆,指关节发白。
没人,说明周小雨昨晚打烊后回了自己家。
周小雨家住在城东的新区,那边地势高,应该比老区安全。
想到这里,林蔓稍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变成了漫长的受刑。
雨依旧在下,只是换成了无声无息的闷雨。
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百分之百,墙壁上开始往下淌水,雪白的墙纸一片片卷曲、发霉,散发出让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林蔓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发霉的衣物扔掉,把大米淘洗干净,用仅剩的一点液化气煮成稀粥。
林父的状况越来越糟。
断了药,他的认知能力断崖式下跌。
他不再闹着包粮食,而是整天坐在床沿上,直勾勾盯着窗外。
“蔓蔓啊。”
林父突然拉住林蔓的衣袖,眼里多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爸,怎么了?”
林蔓放下手里的活。
“你妈呢。”
林父的声音很轻,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你妈说去供销社买碱面,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外面下这么大雨,她没带伞啊。”
林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走了两年了,可在父亲残存的记忆里,她依然是那个下雨天没带伞的妻子。
“妈在路上呢,雨太大了,她躲雨呢。”
林蔓强笑着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爸,你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米粥。”
林父摇头,转过脸去,继续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第四天傍晚,断绝许久的手机信号突然跳了一下。
虽然只有微弱的一格,但林蔓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几十条微信提示音像急促的枪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大半是顾言发的,全是前天和昨天的。
“蔓蔓,千万别下楼。”
“城北引桥塌了,救援大巴翻了,千万别坐大巴。”
“我在3号泵站,这里安全,别担心我。”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老区要断电了,把充电宝充满,等我。”
林蔓还没来得及回神,头顶的日光灯突然剧烈闪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那抹微弱的橘黄灯光瞬间熄灭。
不仅是她家。
林蔓冲到阳台,只见老街两旁的高楼,在几秒钟之内成片成片地陷入黑暗。
原本在黑暗中唯一能给人带来安慰的城市霓虹、路灯、万家灯火,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全部抹去。
世界突然变得极大,又极小。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和耳边永远停不下来的暴雨声。
“啊——救命啊——”
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被沉闷的水声死死压了下去。
林蔓站在阳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台已经没有信号的手机。
黑暗中,她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板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条巨大的鲸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地底下的土壤已经泡烂了,这座城市的地基,正在慢慢松动。
而她和父亲,就像两只被关在坛子里的小青蛙,看着水面一点点漫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