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甸甸压在胸口上。
断电后的第一个夜晚,老楼里的气味变得格外清晰。
木质家具长期泡在潮气里散出的酸腐味,混着从楼梯间反涌上来的、带下水道腥臭的泥沙气。
林蔓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林父的卧室门。
她手里握着一柄老式铁皮手电筒,却不敢开。
电池用一节少一节,在摸清这场大雨的底细之前,任何一点亮光都是能保命的奢侈品。
“蔓蔓,蔓蔓。”
屋里传来林父含糊的呼唤,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
林蔓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摸黑推门进去。
她按亮手电筒,把光束压得很低,只照亮床脚一小块地方。
林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失神。
“爸,我在这儿,没走呢。”
林蔓坐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父亲的肩膀。
林父的双手在被子里一阵摸索,最后准确地抓住林蔓的衣角。
力道大得反常,指关节一节节泛白。
老人家盯着天花板,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在和谁耳语:
“蔓蔓,你听,墙里有耗子在啃木头。成千上万只,要把咱们的房子咬塌了。”
林蔓侧耳细听。
墙里没有耗子,只有水汽顺着墙面老化的缝隙往上爬时发出的湿漉漉的滋滋声。
那声音很轻,可在绝对的死寂里,像一把小刀刮着人的耳膜。
“没有耗子,爸,是外面的雨声。明天天亮就好了。”
林蔓柔声哄着,手掌机械而规律地在父亲背上抚摸。
这是她两年来练就的本事。
阿尔茨海默症像一把迟钝的锯子,每天都在锯掉父亲的一点脑容量。
起初她会痛苦,会崩溃,会拉着父亲的手一遍遍试图唤醒他的记忆。
后来她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顺着父亲颠三倒四的逻辑编造一个又一个温和的谎言。
她变得越来越冷静,甚至清醒得有些残忍。
直到林父的呼吸重新变得沉稳,林蔓才缓缓抽回衣角。
她走出卧室,关上门,站在阳台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雨小了一点,变成黏稠的蛛丝,一层层缠在澜市的骨架上。
下方的水位又涨了,原本淹没了一半的车顶此时已彻底看不见,只有几圈淡淡的油污在水面上泛着诡异的光。
忽然,对面的居民楼里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束。
那是一支强光手电,从五楼的一个窗户里探出来,疯狂地在水面上晃动。
“有人吗?救命啊!我老婆要生了!”
男人的嗓子已经喊得完全哑了,撕裂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水面上撞出刺耳的回声。
林蔓的心猛地一抽。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整条街的漆黑高楼里,没有一个人回应。
那些平日里街坊邻里间的热络、买菜时的寒暄,在这一刻全被黑水隔绝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铁门后面,死死守着自己的一缸水、几斤米,任凭那求救声在黑暗中一点点微弱下去。
林蔓咬了咬牙,按亮自己的铁皮手电,朝对面晃了三下。
微弱的光在宽阔的水面上显得有些可怜,但对面那个男人显然看到了。
他急忙把光束转过来,对准林蔓。
“大姐!你家有消炎药吗?或者干净的剪刀?求求你了!”
男人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林蔓推开阳台窗户,扯着嗓子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