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蔓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的雨声从粗重的噼啪声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一辆不知疲倦的巨型洒水车,推着浓稠的夜色,在澜市上空反复碾压。
林蔓合衣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耳朵死死揪着客厅里的动静。
两点一过,客厅里传来塑料纸摩擦的沙沙声。
她翻身坐起,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被雨水折射得支离破碎的橘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轮廓。
林父蹲在墙角,用双手使劲抠着白天林蔓接满水的塑料桶。
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正笨拙地试图把袋子套在水桶上,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爸,你干嘛呢。”
林蔓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林父吓了一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铁皮饼干盒抱得更紧。
他指着水桶,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认真,压低声音说:
“蔓蔓,要涨潮了。咱们得把粮食包好,不然海水倒灌进来,地里的庄稼就全死绝了。”
林蔓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年斑、指甲缝里带着干涸泥沙的手,鼻尖猛地一酸。
两年前母亲走后,父亲的脑子里就建起了一座迷宫,他把自己锁在里面,偶尔以为自己是个十几岁的放牛娃,偶尔又以为自己活在某个连绵不绝的灾荒年。
“爸,没有涨潮,这是咱们家的水桶。”
林蔓强撑笑脸,伸手去拿塑料袋,摸到父亲的手指,像冰块一样凉。
她拉着父亲站起来,试图把他引回卧室。
可林父今晚格外执拗,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板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说:
“不对,你听,海牛在叫呢。每年发大水,海牛就在海底下叫,一叫就要死人。”
林蔓侧耳听去。
窗外的雨幕中,除了哗哗的水声,确实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沉闷的嗡嗡声。
那声音极大,极远,像几十台重型卡车同时闷着油门,震得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发出细微的共振。
那不是海牛。
那是城市深处的巨型抽水泵在超负荷运转。
顾言说过,澜市有四个地下大泵站,如果连它们都发出这种濒死的死嚎,说明地底下的水压已经到了临界点。
林蔓好不容易把父亲安抚着躺下,又给他盖了两层厚被子。
等她重新回到客厅时,借着微弱的光,她发现大门口的瓷砖有些异样。
她走过去蹲下身。
防盗门的缝隙里,正有一股亮晶晶的液体,像十几条细小的水蛇,无声无息地顺着门槛往客厅里爬。
林蔓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不是干净的雨水,是黏腻的、带着腥臭味的黄泥水。
她们家住在这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
水已经漫到一楼半了。
林蔓猛地站起身,冲到阳台往下看。
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白天的黄色河流已经变成了齐腰深的泥潭,原本停在路边的几辆小轿车,只剩一半的车顶在水面上漂浮,像一只只垂死的铁皮乌龟。
水面上密密麻麻漂着塑料袋、烂菜叶和泡沫箱,翻滚着泛起白色的泡沫。
最可怕的是,水面没有任何波浪,它平静得像一锅正在慢慢熬煮的浓汤,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沿街商铺的招牌。
隔壁王哥的便利店,那盏红绿相间的LED招牌已经浸在水里,发出滋滋的漏电声,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绝望像冬天的冷风,顺着林蔓的脚底板一路往上钻。
早上六点,天根本没有亮,只是从浓稠的黑变成了压抑的铅灰。
没有鸡鸣,没有汽车喇叭声,整个澜市老区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水下坟墓。
林蔓家断水了。
拧开水龙头,里面只发出一阵难堪的空喘声,最后滴出两滴带着铁锈的红水。
幸好昨晚接了四大桶,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几天。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断断续续的。
林蔓试着给顾言发了十几条短信,全部显示发送失败。
她又拨了周小雨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刺耳的盲音。
八点多,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有人吗?二楼的主人,在家吗?”
林蔓跑到门边,拉开内门。
隔着防盗铁门,她看到楼梯间里站着两个穿橘红救生衣的年轻人,水已经淹到他们的胸口。
他们推着一个大塑料盆,盆里放着几袋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
“社区的。”
领头的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登记一下,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行动不便的老人。有大巴车在前面的高架桥上接人,市里组织疏散,第一批。”
林蔓心里一喜。
“两口人。我爸有老年痴呆,走不了路。我们现在就能走吗?”
年轻人低头在水淋淋的夹子上划拉了一下,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