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告诉你,澜市的药仓都在城北低洼区,前几天大雨把仓库地基泡了,好多药受了潮。现在路不好走,大货车进不来,库存用一点少一点。不光是这个药,好几种慢性病药都紧俏。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吧,或者去网上大药房找找。”
林蔓攥着处方单,指尖发白。
她走出医院大厅,雨又大了一点。
细密的牛毛雨变得粗重,打在水泥地上噼啪作响。
回到家,下午四点。
林蔓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爸。”
客厅角落动了动。
林父坐在那张坐了十几年的旧布艺沙发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
那是林蔓母亲去世前留下的,里面装了些老照片和旧粮票。
“蔓蔓,你回来了。”
林父抬起头,眼神呆滞,脸上带着孩子气的讨好。
“今天怎么这么黑?是不是要停电了?”
林蔓换了鞋走过去,伸手拉开灯。
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亮起来,光线比往常暗了许多。
“爸,没停电。”
林蔓摸了摸父亲干枯的手指,凉得厉害。
她起身去厨房倒热水,顺带看了一眼米缸。
里面还剩小半袋米,大概够吃十来天。
橱柜里有几包方便面和几罐午餐肉,是她上周听顾言的话顺手买的。
心里踏实了一点。
就在她倒水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林父吓得一哆嗦,怀里的铁皮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蔓急忙跑出来。
原本播放地方戏曲的频道切断了,屏幕上出现了澜市防汛指挥部的紧急公告。
背景嘈杂,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和口哨声。
一个面容憔悴的发言人拿着稿子,声音紧绷:
“各位市民请注意,由于本市遭遇持续性极端降水,地下水位已达到历史最高饱和点。为确保城市整体安全,指挥部决定于今晚八点开始,对部分地下管网实施阶段性压力调节。在此期间,部分区域可能出现短暂的自来水浑浊或停水现象,请广大市民提前做好储水准备。”
林蔓盯着发言人背后的墙。
白墙的边缘,有一处非常明显的、已经蔓延到一人高的水渍。
那是一栋办公楼的内部,水已经渗到了那里。
“压力调节。”
林蔓轻轻念着这四个字。
她不懂工程,但她知道,这意味着地底下的水压已经大到连铁皮管道都快压不住了。
她立刻走进浴室,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盆子、桶全拿出来,接满了水。
自来水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黄色,里面夹着细小的泥沙,要沉淀很久才能看清盆底。
折腾完,林蔓累得靠在墙角喘气。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手疯狂拍打窗户。
手机又响了。
顾言打来的。
“蔓蔓。”
他的声音极度疲惫,夹杂着轰鸣的水泵声。
“你在家吗?老爷子怎么样?”
“我们在家,水和药都弄好了。”
林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家歇歇?”
顾言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蔓蔓,听我说。如果这两天接到通知,或者看到社区的人组织往高处走,你什么都别带,背上爸就跟着走。”
林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言,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堤坝要塌了?”
“不是堤坝。”
顾言的声音发颤,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堤坝守得住。可是蔓蔓,这水不是从河里来的。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我们刚才在城北挖开一个排洪口,水不往外流,反而像喷泉一样往上冒。整个市中心的地基,现在就像踩在一块灌满了水的海绵上。”
林蔓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顾言急匆匆地说:
“我得挂了。记着我的话,把家里的结婚证和贵重东西放高处。如果可以,去给爸多买点药。”
电话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林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坐在沙发里专心数粮票的父亲。
窗外的雨势突然拔高了一个音调,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露出了牙齿。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
原本只有积水的老街,已经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河流。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一个塑料垃圾桶顺着水流打转,狠狠撞在对面的电线杆上。
水面正一点一点,极慢却极其坚定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