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在沧江上航行的第七日,顾寻第一次在江雾中看见了中州的城墙。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灰线,横亘在水天相接之处。谢逢秋最先注意到——她每天清晨都会端一壶热茶到甲板上,给值夜的厉寒送早饭,顺便看日出。今天她看了许久,忽然拽了拽厉寒的袖子,往前方指去。厉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到了。”语气平淡,但他握在柴刀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随着楼船逐渐靠近,城墙的轮廓在雾中愈发清晰——与其说是城墙,不如说是一道连绵不绝的灰白色山脊。墙面由巨大的方石砌成,每一块都近乎一丈见方,石缝之间灌着暗金色的阵纹浆料,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微光。那是上古城防大阵的遗迹,经历千年风雨,大部分符文早已失去灵力,但仍有少数核心阵眼在自发运转。
苏世安曾在内门藏经阁的旧档里读到过:中州城的城墙本身就是一件巨型法器,以整座旧都的地脉为阵基,城墙的石缝便是阵纹走向。当年刻下这道大阵的人,是苏家的先祖。
船越近,城墙越显得高大。及至城下百丈,顾寻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墙顶。墙体上布满斑驳的苔痕和水渍,那是千年江水冲刷的印记。有些石缝里嵌着船只撞击后留下的碎木残片,颜色已深褐,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沉船遗骸。但城墙依然稳固——那种历经千年依然巍然不动的厚重感,让整艘楼船都显得渺小起来。
码头在城墙外侧。中州城被沧江环抱,南北西三面各有水门。他们的楼船停靠在南水门外的石砌码头上,码头的规模和铜山渡不可同日而语——光是停靠楼船的深水泊位就有十几个,更远处还有专门装卸货物的小型码头。苦力们推着满载货物的板车在石板路上穿梭,吆喝声和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码头上方是一道沿着城墙蜿蜒而上的石阶,直通南水门的城楼。
沈霜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枚已经完成使命的阵盘,正在与船主做最后的交接。楼船到港,噬灵蛭已清,防御阵完好,她的任务也就结束了。船主签完交接文书后,沈霜将阵盘收入储物袋,转身走向正在船舷边眺望城墙的顾寻一行人。
“南水门是货运通道,普通旅人一般走东水门进城。但你们有铜山渡的贵宾令牌,可以直接走南水门的贵宾通道,不需要排队。进城后有几件事需要注意。第一,中州城实行宵禁,子时之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逗留。第二,城中禁止私斗,违者无论身份修为,一律扣押。第三,进城需要登记身份和来访目的——你们是散修,登记时如实填就好。但如果有人问你们和铜山渡的关系,就说你们是坊主府雇佣的护卫,任务完成后自行离开。这样既合理,又不会引起太多追问。”
“多谢沈姑娘一路照应。你回铜山渡之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到城中来找我们。”
“我欠你们的情报已经还了。接下来该还的是别的东西——不过不是现在。等你们在中州城站稳脚跟,我会来找你们。保重。”
沈霜说完转身上了栈桥,深蓝色长袍在南水门侧的坊主府专用通道前拐了个弯,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的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五人依次走下舷梯。谢逢秋背着布袋走在最中间,进城的人太多,厉寒让她走在自己和苏世安之间,免得被挤散。她一路走一路抬头看城墙——这面墙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高。在青云宗时她觉得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经够高了,但那是阵法,是虚的,而这座城墙是实实在在的石头,每一块都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了一千年。
南水门的贵宾通道比普通通道快得多。守门的城卫核验了铜钱纹令牌之后,只是简单问了几句来访目的,便在登记簿上写下“铜山渡坊主府护卫,任务完成,自行入城”。苏世安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我们是来中州城做买卖的,可能还会去拜访几位故人。”城卫没有追问,将令牌递还,侧身放行。
穿过南水门厚重的拱形门洞时,顾寻注意到门洞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古护城大阵的阵眼之一,符文中的灵力早已稀薄,但阵纹本身完好无损。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些符文,是本座亲手刻的。一千年前,本座站在这里,用剑意将阵纹烙入石壁。那时中州城还不叫中州,叫旧都。城墙刚建好那天,陆沉烟站在本座旁边,说这面墙一定能守一千年。本座说一千年太久,能守五百年就够。她笑本座太悲观。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顾寻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在门洞里缓了一瞬,但随即跟上了队伍。他在心里把这段城墙看了一遍,替青云看的。
穿过门洞,中州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眼前的景象让谢逢秋停下了脚步。主街宽得足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的往来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侧是密密匝匝的店铺,招牌上的字有金漆的、有墨书的、有直接用灵力烙印在木板上的。卖丹药的铺子门口挂着成串的玉瓶,卖法器的铺子橱窗里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灵兵,卖灵食的摊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着各种香料的气味,整条街都在喧哗。
苏世安走在队伍最外侧,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他注意到好几家店铺的匾额角落都刻着不同世家的家徽。一家丹药铺挂着“卫”字铜牌,一家法器铺挂着“孟”字铁牌。他轻声对顾寻说:“卫家垄断丹药,孟家垄断灵材武器。这条街上所有挂家徽的店铺,利润都要向对应世家缴纳三成。这是中州城的规矩。我们落脚之后,需要先弄清楚五大世家目前的势力分布。沈霜给的框架是上半年的——这半年里可能有了新的变化。”
苏世安没有直接回答顾寻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沿街店铺的屋顶,看向城中心最高的那座塔楼——那是中州城议会的所在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