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噬灵蛭之后,楼船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船工的态度。以前他们经过贵宾舱走道时,脚步匆匆,目不斜视,把顾寻一行人当成普通的贵宾乘客——客气,但疏离。现在他们会主动放慢脚步,在经过厉寒身边时微微点头。负责打扫舱房的老船工在谢逢秋门口放了一束刚摘的江蓠,说是“能驱水腥气”。谢逢秋把江蓠插在茶杯里,每天换一次水,养得比她在青云宗食堂窗台上那盆野花还好。老船工见了,第二天又送来一束新的,这次还附赠了一小包红糖,压在花束底下。船工们对这几个人的底细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是坊主府李队长亲自送上船的贵宾。但昨天沈霜在水手舱门口等了整整一炷香,出来之后眼眶微红——那是被江风吹的,但船工们不知道。他们只看到,这个素来冷面的坊主府客卿,在送散修下水之前递了两枚避水珠,散修上来之后又端了姜茶。在铜山渡跑船的人都知道,沈霜端茶,比坊主盖章还有分量。
普通舱的乘客也察觉到了什么。午饭时,一个拖家带口的商人端着一碟酱牛肉走到谢逢秋面前,说谢谢她昨天在甲板上帮他拉住乱跑的小孩。谢逢秋比划着推辞,商人直接把碟子放在她手里,说“出门在外,互相照应”。谢逢秋端着那碟酱牛肉回了舱房,分成了五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厉寒——他昨天在水下冻得太久,嘴唇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血色。
但最微妙的变化,来自贵宾舱的另一端。
顾寻能感觉到,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人在观察他们。不是普通的好奇,是某种经过训练的、系统性的观察。对方始终没有靠近到搭话的距离,但每天至少出现两次——早上在走道尽头的舷窗边,傍晚在甲板上的桅杆旁。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从不间断。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护卫,穿着沈家护卫的标准制式深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身直刀,刀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他的修为在筑基中期,灵力沉稳而不张扬,这种人不是普通的护卫——是专门被训练来做一件事的:观察。观察新来的乘客,观察潜在的威胁,观察一切值得汇报给主人的细节。
“沈家那个护卫,在给我们画像。”苏世安站在观景窗前,手里的茶盏冒着热气,“不是用笔,是用眼睛。他每天看我们,回去之后画给沈家二房那个嫡系子弟看。我们的身高、武器、走路姿势、吃饭习惯,都会被画下来。这不是防备,是档案。沈家给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人建档案。这说明他们不是在防我们,而是在评估我们。”
顾寻靠在舱壁上,扁担竖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从昨天下午开始,他注意到自己扁担上的青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不是他催动的,是自发亮起来的。就好像这把扁担认出了黑石峡水底那道裂缝里的剑意,被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共鸣。“评估什么?”
“评估我们值不值得拉拢。铜山渡坊主把我们介绍给沈家,用的是散修的名义。但沈家不信。散修端不掉三水寨,也没有哪个散修能在黑石峡水下待满一炷香。他们已经猜到我们和青云宗有关系,但不确定是什么关系。所以他们在观察——观察我们是不是叶知秋的同伙,观察我们来中州的真实目的。不过他们不知道你已经察觉到了。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苏世安没有猜错。当天傍晚,沈家护卫叩响了顾寻的舱门。护卫的态度很恭敬,但那种恭敬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发自内心的——脚后跟并拢的角度、抱拳的高度、说话时目光落在对方鼻梁上而非眼睛里的精准控制,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同一本护卫手册里抠下来的。“沈公子今晚在三楼宴厅设宴,邀请几位贵宾赏光。公子说,黑石峡的事,沈家欠几位一份人情。今晚略备薄酒,当面致谢。”
苏世安替顾寻接过了请帖。请帖是烫金的,纸质厚实,落款处盖着沈家的家徽——一柄穿过铜钱的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尖在请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将请帖放在桌上。“沈公子盛情,我等散修不敢推辞。只是我们此行五个人,还有一位凡人和一个不太懂规矩的护卫。如果公子不介意,今晚我们赴宴两人,其余人在舱房等候。这位是我们的领队顾寻,另一位是谢姑娘。她虽然是凡人,但一路上替我们管账,也算是团队的一员。”
护卫的目光在“谢姑娘”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料到沈家宴请散修,散修居然会带一个凡人赴宴。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再次抱拳:“公子说了,几位都是铜山渡坊主的朋友,不论修为身份,沈家都以礼相待。今晚酉时,宴厅恭候。”
护卫走后,苏世安转向顾寻。“他要见我们,我们就让他见。但去的人不能是我——我的推演能力在沈家面前暴露得越少越好。你带队,带谢逢秋。她的运气在宴席上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贵宾舱的乘客里有人在偷偷议论,说黑石峡有一处水下遗迹,沈家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入口。如果沈公子在席间提起这件事,你不用接话。让谢逢秋接。”
“怎么接?”谢逢秋比划着问,有些不安。她从来没参加过修仙世家的宴席,连普通的饭局都没怎么去过。在青云宗食堂时,她都是最后一个吃饭的。
“你不需要接话。你只需要在沈公子提到遗迹时,不小心把茶杯碰翻。你的运气会让茶杯里的水洒在桌面上,而那滩水渍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普通的茶渍,但如果有阵修在场,他会注意到水渍的形状恰好是某种阵纹的走向。”苏世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推演过无数次的事实,“沈公子身边一定有阵修。黑石峡的遗迹入口是青云宗的剑意封印,阵修打不开。但他们看到那个形状,就会更确定我们和青云宗有关。我们需要他们确定——但又不能太确定。太确定,他们会直接动手。不太确定,他们会继续试探。继续试探,就会露出更多底牌。”
顾寻沉默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苏世安又转向谢逢秋,补充道:“你是凡人,沈家的人不会对你有戒心。你看他们桌上的菜,看他们的动作,看谁给谁夹菜,谁说话时谁会低头。这些细节,比任何情报都重要。但记住——不要吃他们的东西,不要喝他们的茶。赴宴之前,先在舱房里吃饱。”
谢逢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开始吃。她是真紧张,但她也是真的在认真准备。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布袋最深处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那是她在铜山渡坊市买的,预备进中州城时换上,之前一直压在布袋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粗布料子,没有绣纹,没有装饰,但洗得很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皂角味。她比划着问——穿这件去,会不会太寒酸?
“不会。你是凡人,穿得太好反而让人起疑。这件正好。”
谢逢秋点了点头,把外套叠好放在枕边,继续吃馒头。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缝里的碎屑都用另一只手接着。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在食堂养成的习惯,一粒面渣都不浪费。
酉时,三楼宴厅。
宴厅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四壁挂着鲛绡帷幕,灯光从帷幕内侧透出来,柔和而不刺眼。厅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窗户半开,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与桌上的熏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清冽感。
桌边只坐了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三分笑意。他就是沈家二房的嫡系子弟,沈霁。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身着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同样的铜钱纹。这是沈家的阵修,名叫许叔平,筑基后期修为。右侧位置空着——是留给客人落座的。身后站着两个护卫,其中一个就是这几天在走道尽头观察他们的那个。
顾寻走进宴厅时,沈霁起身相迎。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笑容不卑不亢,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世家子弟的骄矜。他身后那个观察了他们好几天的护卫,此刻垂手而立,目视前方,好像从来没有在走道尽头出现过。
“顾道友,谢姑娘。久仰。黑石峡的事,沈某替船上的所有乘客谢过两位。”他的目光在谢逢秋身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那一瞬的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好奇,是某种极快的、经过严格训练的评估。然后他收回目光,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谢逢秋在顾寻旁边坐下。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粗布外套,袖子有些长,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里面食堂旧道袍磨得发白的线脚。她没有紧张到碰翻茶杯。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像苏世安说的那样,安静地看。她看到沈霁身后的护卫站姿笔直,但脚尖微微朝外——那是随时准备迈步冲向主人的角度。她看到桌上有一碟酱牛肉,切成极薄的片,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她想着这个厨师刀工真好,等到了中州可以学一学,以后给大家做凉菜用。
沈霁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他先敬了一轮酒,谢逢秋以茶代酒,举杯时动作有些生涩,但稳稳当当地没有洒出半滴。沈霁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从铜山渡的物产开始聊起,逐渐过渡到沧江水文。他的谈吐温和有礼,知识面广而不炫耀,说到沧江的汛期和水文变化时甚至引用了几条精准的数据,显示出他对这条水路的了解远超一般世家子弟。他的话题在沧江水域上盘桓了片刻,然后极自然地提到了黑石峡。
“说起黑石峡,有件事想请教顾道友。黑石峡水下有一处遗迹,是千年前青云宗开山祖师留下的闭关洞府。沈家受中州城委托,找了近十年,始终没有找到入口。道友是散修,或许在黑石峡见过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顾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苏世安推演过的节奏完全一致。“沈公子高看我了。我们只是帮铜山渡清理噬灵蛭,在水下待了一炷香不到。水底确实有不少裂缝,但都是被暗涡冲刷的自然痕迹。你说的遗迹,我倒是听船工提过一嘴。他说沈家的护卫队搜索了好几年,连门都没摸到。我一个炼气期的散修,能看到的不会比贵府的护卫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