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铜山渡码头。
楼船比顾寻预想的大得多。船身长近三十丈,高有三层,通体以千年铁木打造,船舷包着黄铜护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船首立着一尊展翅的铜鹰,鹰眼嵌着两颗萤石,船行江上时鹰眼会随风发出微光,为楼船照亮前方水域。船尾竖着三根桅杆,帆是鲛绡织成的,能根据风向自动调整角度。整艘船本身就是一件中品法器,自带防御阵法和加速阵纹。
码头上的苦力正往底舱搬运最后一批货物。木箱在吊索上晃晃悠悠地划过半空,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客舱在二层和三层,三层是贵宾舱,据说整层只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配有独立的修炼室和观景窗。普通舱的乘客已经在二层排起了登船的长队,背着包袱的散修、牵着灵兽的御兽师、抱着货箱的商人,挤在舷梯口,被船工一个个核验登船令。
顾寻一行人没有排队。昨天傍晚,李队长亲自把一面铜钱纹的令牌送到客栈,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贵”字,背面是坊主府的家徽。凭这面令牌,可以直接从码头侧面的贵宾通道登船,不需要跟普通乘客挤舷梯。
“这面令牌是坊主特批的,”李队长临走时补充了一句,“贵宾舱的乘客都是铜山渡的常客,其中有不少是中州世家的人。你们的身份是帮铜山渡解决水匪的散修,不要说太多关于青云宗的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们是从铜山渡接的任务,别的不用解释。”
此刻,顾寻将令牌递给守在贵宾通道口的船工。船工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了这行人几眼——一个提着扁担的少年、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青年、一个腰间挂着柴刀的沉默护卫、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布袋的凡人哑女。他们看起来不太像贵宾舱的乘客。
但令牌是真的。船工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通道。
“贵宾舱在三层,左手边第一到第三间。船还有半个时辰开,请几位尽快登船。”
贵宾舱的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顾寻和苏世安一间,厉寒单独一间,谢逢秋单独一间。房间里没有过多的装饰——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但每一件家具都是铁木做的,结实耐用,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小盆绿萝。最让人意外的是那扇观景窗——几乎占了整面舱壁,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景,窗上附着透明的防御阵纹,既能挡风,又能隔绝外界的噪音。
“这防御阵纹是金丹级的手法,”苏世安走到窗前,用手指轻轻触碰窗上的阵纹,指尖划过之处泛起极淡的涟漪,“铜山渡坊主的身后,果然有中州世家的支撑。金丹级的阵修,整个沧江流域找不出三个。其中一个就在铜山渡。坊主府养这样的人,不只是为了做生意——他在铜山渡布了几十年,等的可能不只是商船。”
顾寻把扁担靠在床边,走到窗前。从三层的观景窗望出去,铜山渡的码头像一幅正在展开的画卷——苦力们还在搬最后一批货,船工正在解缆绳,远处坊市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更远处,沧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漂着几艘早起的渔船,渔夫的号子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铜山渡帮了我们很多。太多了。”顾寻忽然说,“三水寨的事只过了一天,坊主就批了贵宾令牌。就算李队长替你说了好话,速度也太快了。”
“你觉得坊主府另有所图?”
“不是敌意。是投资。”顾寻转过身,“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就像你当初在山门前,在我身上看到赢面一样。他现在不要求回报,是因为他要的不是灵石。他要的是以后——以后我们到了中州,做出什么事,他能说一句‘铜山渡帮过他们’。”
“……说对了一大半。还有一点——李队长给我们贵宾令牌,不只是坊主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意思。我们上了这艘船,就等于欠了铜山渡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以后要还。铜山渡是沧江上最大的中转枢纽,如果我们能在中州站稳脚跟,铜山渡就是我们与青云宗之间最重要的水路通道。坊主在投资我们,我们也在投资铜山渡。这枚令牌不是礼物,是契约。和顾翩跹的契约一样——你欠我人情,我还你未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船工,不是乘客。是某种刻意放轻了、但仍然能被听见的脚步。厉寒从隔壁房间推门出来。柴刀已经出鞘半寸,刀身在船舱走道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芒。
“有人盯着我们。”他压低声音,“从我们登船开始,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个人一直靠在舷窗边。不排队,不登船,只是看。刚才他动了一下,往三楼来了。脚步很轻。练过的。”
苏世安收起指尖的阵纹,转身面向舱门。就在此时,脚步声在他们的舱门外停下了。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铜山渡坊主府,客卿供奉沈霜。坊主让我来见几位道友。他说几位是帮他解决水匪的朋友,这趟船上有几件事,需要提前告知。”
苏世安与顾寻对视一眼。厉寒侧身站在门边,柴刀已经滑入掌心。然后苏世安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精准。
“请进。”
门被推开。门外的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窄袖长袍,袖口绣着铜钱纹——那是坊主府的人。她的修为不过筑基初期,但腰间挂着一对短刀,刀柄上磨得发亮的握痕不像装饰。她的站姿笔直,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卫。她的目光越过苏世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厉寒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在顾寻手里的扁担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
“铜山渡坊主让我转告几位——这艘楼船的船主是中州沈家的人。沈家是中州五大世家之一,和青云宗的关系最差。几位虽然是以散修身份登船,但铜山渡的贵宾令牌是沈家发的,沈家的人会知道几位是坊主的朋友。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这艘船上还有另一个贵宾——沈家二房的嫡系子弟,据说是去中州城述职。他的护卫有两个,筑基中期。如果几位在船上遇到,最好不要主动搭话。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楼船经过黑石峡时,船体会脱离主航道,进入一条狭窄的岔流。那条岔流没有商船经过,但有妖兽。楼船的防御阵可以应对大多数妖兽,但有一种叫‘噬灵蛭’的东西,会附着在船底,吸食防御阵的灵力。如果不及时清理,防御阵会在黑石峡后半段出现灵力亏空。清理噬灵蛭需要派人潜入船底——这艘船的护卫队都是炼气期,不敢下水。坊主的意思是,如果几位愿意帮忙,楼船到港后,沈家会支付一笔灵石报酬。”
苏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厉寒一眼。厉寒已经收起了柴刀,但眉头微微皱起。噬灵蛭——他知道这种东西。前世他曾在类似的渡船上遭遇过一次,三个护卫下水清理,只有一个活着上来。不是噬灵蛭本身有多强,而是黑石峡的水下有暗涡。但沈霜说护卫队“不敢下水”,说明他们知道水下有暗涡,却不愿意派自己的人去冒险。沈家把最危险的任务外包给散修,自己坐在贵宾舱里喝茶。
“黑石峡还有多久到?”厉寒问。
“明天午后。船已经驶离铜山渡,按现在的航速,明早经过白鹭洲,午后进黑石峡。清理噬灵蛭需要在水下待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炷香里,船不能停——黑石峡水流太急,停船会被冲进暗涡。所以下水的人需要跟上船速。”
“一炷香。船速。暗涡。水下的噬灵蛭数量大概多少?”
“通常不超过十只。但最近黑石峡的妖兽活动频繁,可能会更多。坊主说,如果几位不愿意下水,铜山渡不会勉强。但灵石报酬之外,沈家会记得这份人情。沈家的人情,在中州城值不少东西。”
顾寻将扁担往地板上一拄,接过话头。“我们不是沈家的人。下水不是为了沈家的人情,是为了这艘船上其他乘客。我们不帮沈家,只帮那些不该死在水路上的人。”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他是在划清界限。帮铜山渡是一回事,帮沈家是另一回事。
沈霜看着顾寻,停了一息。然后她第一次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不是公式化的表情——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坊主说得对。你们确实和别的散修不太一样。不管几位是为什么下水,报酬照付。这是铜山渡的规矩——帮过铜山渡的人,铜山渡不会亏待。”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护卫的标准站姿。
“玉简里有黑石峡的水文图和噬灵蛭的详细情报。明天午后,我会在水手舱等几位。告辞。”
沈霜走后,舱门重新关上。苏世安将玉简拿起来,注入灵力,一幅详细的水文图浮现在半空中——黑石峡的暗涡位置、水流速度、以及噬灵蛭的习性弱点。他的目光在图上扫了一遍,手指点在水文图边缘的一处标注上。那是沈霜留在玉简里的最后一条信息,用极小的字写在角落,不用灵力放大几乎看不见——“黑石峡水下有废弃洞府,沈家护卫队已搜索过,没有找到入口。洞府外围有禁制残留,疑似青云宗旧物。小心,不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