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搜索过那个洞府。说明他们知道那里有东西。但没有找到入口,说明他们没有青云宗的钥匙。”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那个洞府,叫剑庐。是本座当年在黑石峡底下凿出来闭关用的。只有本座的剑意能打开入口。”
“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本座忘了。一千年,忘了也是正常的。”
顾寻没有戳穿他。不是忘了,是不想提。黑石峡的剑庐、溶洞里的玉简、剑冢石碑上“剑名不归,人亦未归”的刻字——这些旧物,每一件都连着一个人。忘了才怪。
当晚,谢逢秋把馒头分给大家之后,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观景窗前看江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第一次从三层的窗户往外看。江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剪影。她比划着问厉寒——你会下水吗?水下冷不冷?
“冷。但没关系。我的灵根在水里反而更适应,隐毒灵根的毒性在冷水中扩散得更慢,能在水下待更长的时间。你在船上等,不要让人靠近船尾的水手舱。”
谢逢秋点了一下头。她把剩下的绷带重新叠了一遍,又把刀伤药放在布袋最容易拿到的位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次日午后,楼船驶入黑石峡。峡谷两侧的黑色岩壁几乎是垂直地插入水中,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被江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光滑切面。水流在这里骤然收窄,变得湍急而浑浊,船底的防御阵光芒在暗涡的冲击下不断闪烁。
顾寻和厉寒并肩站在船尾的水手舱里,沈霜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两枚避水珠。
“避水珠可以撑半个时辰。但黑石峡的水流太急,避水珠的避水范围会被压缩到三丈。你们下水后,用绳索和船体保持连接——绳索上有灵力印记,万一被暗涡卷走,我们可以拉你们上来。”
厉寒接过避水珠,挂在腰间。柴刀出鞘,刀身上的青色光芒在水中显得格外冷冽。“不需要绳索。”他走到船舷边,回头看了顾寻一眼,“我走左舷,你走右舷。半炷香后船底汇合。”
“行。”
两人同时跃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比船上看到的更暗、更急。避水珠撑开的气层在暗涡中被压缩到不足两丈,水流的冲击力透过气层传到身上,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往不同方向拉扯。岩壁上布满裂纹,那是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痕迹,也是噬灵蛭最喜欢的藏身之处。噬灵蛭通体漆黑,身体扁平,紧贴在船底的木板上时就像一块陈年的污渍,但它们的口器已经深深扎入防御阵的阵纹中,正在大口吸食灵力。有几只已经胀大了数倍,身体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吸饱了灵力的颜色。
左舷,厉寒先动手了。他的柴刀在水中划过一道极窄的青色弧线,将最靠近船舵位置的一只噬灵蛭从中间劈开。噬灵蛭的身体断裂处涌出暗红色的黏液,被水流瞬间冲走。他没有停顿,手腕翻转,柴刀横削,将第二只还扎在木板上的噬灵蛭连口器带身体一起削下来。水性极好的人在水下用刀,每一刀都只能靠腰腹的力量带动,因为水的阻力会让手臂的动作慢上半拍。但他每一刀都很稳,半拍都没差。
右舷,顾寻用扁担。扁担在水下挥动比在陆地上费力得多,但他不靠蛮力——扁担上的青色剑意在水下比在水上更亮,每一击都精准地击中噬灵蛭的头部。识海里,青云偶尔开口,声音在水流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左后方,三只。不用刺,用震。噬灵蛭的头部有吸盘,刺穿吸盘会爆出毒液。用剑意震碎它们的口器——对,就这样。”
顾寻照做。扁担横拍,青色剑意从扁担尖端炸开,将三只噬灵蛭的口器同时震碎。失去口器的噬灵蛭从船底脱落,被暗涡卷走。
半炷香后,两人在船底汇合。船底是噬灵蛭最密集的区域,七八只胀成暗红色的噬灵蛭扎在防御阵的核心节点上,口器深深嵌入阵纹之中,几乎与阵纹融为一体。厉寒用刀背敲了一下船底板,指了指那几只最大的。他做了一个手势——你左我右,同时。顾寻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出手。柴刀与扁担在水下划出两道方向相反的青光,将最后几只噬灵蛭同时斩落。
然后顾寻看见了那个洞口。在黑石峡水底最深处的岩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岩石切面异常光滑——不是水流冲刷的痕迹,是被剑气劈开的。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丝青色的光芒,与扁担上的剑意频率完全一致。那就是剑庐。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还在。一千年前的剑痕,还在。”
顾寻往裂缝方向游了几尺。扁担上的剑意越来越亮,与裂缝中的青光共振,让他的整个手臂都在发麻。裂缝深处有一个封印——不是普通的封印,是青云亲手留下的剑意封印。只有青云的剑意能打开。
“沈家的人找了几十年找不到入口,因为他们没有你的剑意。要不要进去?”
青云沉默了几息。“不要。现在不是时候。船还在走,厉寒在等你。剑庐在这里,跑不掉。等从中州回来,再来看它。”
顾寻收住身形,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青色的裂缝,然后转身向上浮去。他知道青云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这里埋着青云闭关时留下的东西,沈家找了几十年找不到入口的东西。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他会打开那道封印,看看一千年前那个还没有被背叛、还没有满身裂痕的青云,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两人浮出水面时,楼船已经驶出黑石峡的最后一段窄流。沈霜站在船舷边,看见他们浮上来,握在短刀刀柄上的手才缓缓松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去通知船主了。
谢逢秋已经等在船舷边。她看见厉寒浮出水面,第一个动作不是挥毛巾,是直接趴在船舷边上伸手去拉他。厉寒没让她拉——他自己翻上了甲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但站得笔直。谢逢秋踮起脚尖,把一块干毛巾搭在他头上,又把他的刀伤药从布袋里掏出来,比划着问受伤了没有。
“没有。不用药。”
谢逢秋不理他。她蹲下来,开始检查他的腿——上次在山道上被碎石划开的旧伤口,泡了冷水之后有些发白,但好在没有裂开。她放心了,站起来,又递了条毛巾给刚翻上船舷的顾寻。苏世安从船舱里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盏放在船舷上。那是一盏刚泡好的姜茶,还冒着热气。
厉寒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姜放多了。”但他说完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