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离开三水寨的第三天,沧江水面真正开阔起来。
两岸不再是逼仄的芦苇荡,而是连绵的丘陵。山坡上偶尔能看见几户渔家的茅草屋顶,炊烟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渔船,船上的渔夫见了他们的渡船,远远地挥手致意——这一带水域已经很久没有水匪出没了。
船老大把撑篙换回了长桨,坐在船尾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的旧账本还揣在怀里,但自从在三水寨划掉那一笔之后,他就再也没翻开过。
谢逢秋给他送早饭时瞥见账本的边角从衣襟里露出来,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边。他没有拿出来,但他划掉那笔旧账时留在纸页上的炭笔划痕,在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极轻极淡的黑线。
“再往前就到铜山渡了。”船老大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那是沧江上最大的渡口,商船都在那里换船、补给。你们要是想换大船,铜山渡有的是。不过我这条小船,只能送你们到铜山渡。再往东去中州的水路,要换大船才稳妥——沧江下游有暗涡,小船吃水浅,过不去。”
苏世安从船舱里探出头。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手边搁着茶盏,茶盏里的参茶还冒着热气。“铜山渡。按地图标注,这里是沧江水路最后一个大型坊市,也是去中州的必经之路。从铜山渡换乘长途楼船,约七到十日可达中州城。”
“铜山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顾寻坐在船头,扁担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湿布擦拭扁担上的焦痕。
“散修。铜山渡是水路要冲,来往的散修比青云宗坊市多十倍不止。其中不乏筑基中期甚至后期的修士。不过散修聚集也意味着信息流通快——我们可以在铜山渡打听到中州城的最新消息。”苏世安叩了一下棋篓,“另外,铜山渡有传送阵。虽然只是短途传送阵,最远只能送到下一个渡口,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传送阵是唯一的快速撤离通道。”
厉寒从船舷边起身。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船舷上,不是看风景,是在看水。他在看水面上有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散修截杀往往从水下开始,趁船只经过时突然暴起,打过往商船一个措手不及。但这段水域出乎意料地平静,不要说散修,连妖兽的踪迹都没有。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太安静了。”他说。
船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铜山渡附近确实安静。不是因为没东西,是因为铜山渡有护卫队。铜山渡的坊主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养了一支十几个人的护卫队,专门清理渡口方圆五十里内的水匪和妖兽。你们在三水寨闹出的动静,多半已经传到铜山渡了。水匪们知道有硬茬要来,都缩起来了。”
“护卫队?散修坊市也有护卫队?”顾寻问。
“铜山渡不是普通坊市。”苏世安接过话头,“铜山渡的坊主,据说是中州城某个世家的旁支子弟。他在铜山渡经营了几十年,把一个小渡口做成了沧江上最大的中转枢纽。铜山渡的护卫队名义上是保护商船,实际上也是那个世家在沧江上的私兵。所以去铜山渡,我们要注意的不只是散修,还有那个世家的人——中州的世家,对青云宗出身的修士,不太友好。”
“原因?”
“中州城和青云宗有过节,具体的过节我还没查到。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州的世家对青云宗的修士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从青云宗出来的,可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不要说我们是青云宗的。”顾寻说,“我们是谁?”
苏世安思索了一息。“散修。从南边来的散修,结伴去中州城做买卖。我是账房,厉寒是护卫,谢逢秋是厨娘。顾寻——”他看了顾寻一眼,“你是领队。”
“领队叫什么?”
“不需要名字。散修之间不兴报全名,报个姓就够。你姓顾,我姓苏,厉寒姓厉。到铜山渡之后,只用姓氏称呼。”
谢逢秋比划着问——我呢?
苏世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懂了。“你不需要姓。没有人会问一个厨娘叫什么。”
谢逢秋点了点头。她不会因为别人不问她名字而不高兴。只要能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叫她什么都行。
午后,铜山渡的轮廓出现在江面上。
远远望去,铜山渡不像一个渡口,更像一座小城。码头沿着江岸绵延数里,停靠着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地堆到半山腰,最高处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那是坊主府。码头上人流如织,卸货的苦力、摆摊的小贩、背着剑的散修,挤满了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