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沧江上漂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午后,江面开始收窄。
两岸的山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水道两侧,枯黄的芦秆被江风吹得沙沙作响。风一过,芦花便扬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船板上,落在谢逢秋刚蒸好的馒头上,落在厉寒的刀鞘上。水道的分叉越来越多,每一个岔口都长得差不多——芦苇、浑水、被半淹的枯树桩,稍不留神就会拐进死胡同。船老大把撑篙换成了短桨,撑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时不时眯着眼辨认水面上几乎看不见的暗流痕迹。
“这地方叫芦花荡,”他压低声音,“三水寨的窝点就在荡子最深处。以前是个渔村,后来被散修占了,把村民赶走,自己当起了水霸王。外面这些芦苇是他们故意种的,比别处密三倍,不熟水路的人进不来。”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两岸,“不过他们不知道,占这村子之前,老子在这里打了二十年鱼。”
苏世安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水寨的布局、人员分布和预估战力。这些信息来自三处:厉寒在坊市巷子里逼问前哨得到的情报,顾翩跹临走前塞给谢逢秋的一叠水路势力分布图,以及船老大口述的村落原貌。三处信息交叉比对,苏世安用朱笔在几处关键位置画了圈。
“三水寨总人数约二十到三十人。核心战力是寨主和一个副手,寨主筑基初期,副手炼气后期。其余都是炼气初期的散修,战斗力不强,但水性极好。”他指着最大的一处红圈,“寨主的位置在这里——水寨正中央的木楼。木楼四周环水,只有一道吊桥连接。吊桥是唯一入口。”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先解决外面的散修,再突破吊桥,才能在木楼里正面对上寨主。”顾寻说。
“不止。吊桥上布有触发式阵纹——品阶不高,但足以在吊桥被突破时发出警报。寨主一旦收到警报,有足够时间启动木楼里的传送阵逃走。如果让他跑了,三水寨的残部用不了多久就能换个地方重新聚集。”
厉寒将柴刀往船板上一拄。“那就让他来不及触发警报。”
苏世安点了一下头。“所以需要三步同时进行。第一步,厉寒从水寨侧面潜入,摸清暗桩位置并解决掉。第二步,我在渡口正面布置困阵,把外围散修的退路封死。第三步,顾寻和厉寒在木楼下汇合,同时突破——厉寒解决副手,顾寻直接上楼找寨主。”
“吊桥上的阵纹怎么办?”顾寻问。
苏世安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阵旗,旗面泛着暗淡的金光。“这是破阵旗,可以暂时屏蔽低级触发式阵纹,屏蔽时间大约二十息。二十息之内,你们必须突破吊桥。二十息一过,警报还是会响。也就是说,你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同时解决副手和寨主。”
厉寒接过破阵旗,插在腰间。“副手归我。寨主归你。”
顾寻将扁担横在身前。“行。”
谢逢秋比划着问——我呢?
“留在船上。船老大会把船停在三水寨外围的芦苇荡里。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万一我们有人受伤退回来,你负责包扎。刀伤药用布袋装好,绷带提前撕成三段。”苏世安说完,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枚阵盘递给谢逢秋,“这个阵盘是顾翩跹走之前单独给你的。她说你运气好,阵盘在你手里比在别人手里更能发挥效果。如果有人靠近渡船,阵盘会自动触发防御阵。”
谢逢秋接过阵盘,低头看着上面银色的纹路。阵盘的边角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给锦鲤,别弄丢了”。是顾翩跹的笔迹。她把阵盘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船老大将渡船无声地滑入芦苇荡深处。桨叶拨开水面,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芦苇在船身两侧合拢,将渡船完全遮蔽。水道的尽头,三水寨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浮现——歪斜的木栅栏、锈迹斑斑的铁索吊桥、几栋建在水面上的木楼,最中央那栋三层高的木楼外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
苏世安将破阵旗交给厉寒。谢逢秋从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一个塞给顾寻,一个塞给厉寒。厉寒没吃,把馒头揣进怀里。顾寻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握紧扁担。“行动。”
厉寒无声地滑入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他的身影在水下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微光——隐毒灵根的毒性在水里反而比在陆地上更隐蔽,水纹盖住了灵力波动,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腐蚀性气息在暗流中弥漫。片刻后,水寨侧面的阴影里浮出一个极小的气泡,然后归于沉寂。那是厉寒解决掉第一个暗桩的信号。
苏世安站在渡口正面的芦苇丛边缘,双手同时掐诀。三道金色的阵纹从指间倾泻而出,无声地烙入水寨四周的浅滩。阵纹入土即隐,只留下极淡的灼痕。他的手指不再渗血。他的阵纹不再一瓣一瓣地碎裂。他站在芦苇丛中,月白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寻向木楼方向潜去。扁担上的青光隐而未发,只在木头的纹理间缓慢流淌。脚下是湿滑的木板栈道,每一步都极轻极快。他能感觉到木楼里那两道灵力的位置——一道在二层,筑基初期,灵力浑浊但量大;另一道在一层,炼气后期,灵力更精纯但远不如前者庞大。
吊桥上,厉寒已经等在那里。他从水寨侧面一路摸过来,沿路解决了三个暗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但握刀的手极稳。破阵旗插在腰间,旗面正在微微发光。“正面四个,左翼两个。副手在一层。”
顾寻点了一下头。厉寒将破阵旗往吊桥铁索上猛地一插,金色阵纹无声炸开,吊桥上的触发式阵纹瞬间暗淡。两人同时从桥面掠过,厉寒的身影如水下暗流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层入口,顾寻的扁担在桥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翻上二层。
木楼二层,寨主正盘膝坐在一张虎皮榻上。他身形魁梧,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手边搁着一柄开山斧。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已经察觉到灵力波动了,但还没来得及起身。
顾寻没有给他起身的时间。扁担横扫,青色剑芒在木楼的昏暗光线中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直接击碎了寨主匆忙之中祭出的护体灵光。然后是第二击——同样是横扫,但落点不同,击在寨主刚握住斧柄的手腕上。寨主闷哼一声,开山斧脱手。不等他掐诀反击,扁担的第三击已经到了——抵在他的咽喉上。三道攻击,全部落在同一个呼吸之内。
“你的人在外面,一个都跑不掉。”顾寻说,“投降,或者死。”
寨主看着抵在咽喉上的扁担。那根扁担上焦黑的灼痕之间,青色剑芒正在缓缓流转。他认出了这道剑意。不是认识它的主人,是认识它的分量。那是曾经斩杀过妖将的剑意,不是筑基初期能抗衡的力量。
“……投降。”
寨主垂下双手。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边缘已经破损,但依稀能看出绣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云纹——与青云宗山门上残存的护山大阵纹路,系出同源。
一层,厉寒将副手逼退至墙角。副手手里的匕首已经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还握在手里。厉寒的柴刀没有出鞘——他在最后一刻收了刀,用刀背击碎了匕首。副手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的修为比厉寒高出一层,但对方的水性比他强太多——在水里,隐毒灵根的毒性被水流放大了数倍,他每一次试图催动灵力都会被对方的毒素干扰。
厉寒收刀入鞘。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寨主已经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