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谢逢秋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回到码头。她把布袋往船板上一放,掏出小本子开始清点——馒头二十个、盐一包、绷带两卷、刀伤药两包、参片半斤、顾寻的袜子两双。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价格,最后一个数字是总计灵石花费。她把本子递给苏世安,苏世安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多给了她几块灵石,让她自己收着。“船上的灶台是烧柴的,柴火费另算。这些是柴火费。”
谢逢秋把灵石收进怀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知道柴火费没那么贵。但她没有推辞。她只是开始盘算,等到了中州,她要用这些省下来的灵石给每个人多买一双鞋。中州的路远,袜子会磨破,鞋也会磨破。
厉寒最后一个回到码头。他没有买任何东西,但他在坊市角落里截住了一个正在打听“青云宗方向有没有散修出没”的可疑修士。他把那个修士堵在巷子里,只问了三句话——“谁让你来的?”“盯多久了?”“除了你还有谁?”
那个修士不是硬骨头,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招了。是沧江下游一个叫三水寨的散修组织派来的前哨,任务是盯着从青云宗方向出来的修士,有落单的就劫,有成群的就跟踪。三水寨不算什么大势力,但对落单的旅人来说,是沧江水路上出了名的麻烦。
厉寒把那个前哨放了。放他回去传话——不是放狠话,是放真话:“我在船上等着。”
船老大听了厉寒的汇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撑篙往船舷上一磕。“三水寨的人。他们的窝点在沧江下游一个拐弯处的芦苇荡里。那地方我熟。去年他们劫过我一船货,没给钱。你们要是能揍他们一顿,船费我给你们打对折。”
苏世安在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棋篓。“三水寨。规模不大,撑死了二三十个散修。寨主据说是筑基初期。我们五个人——不,顾寻算半个炼气加半个仙帝,厉寒算一个隐毒灵根加半个龙血草,我算三座阵法加一个不太听话的灵根,谢逢秋算无敌锦鲤,再加上青云——”
识海里,青云淡淡开口:“本座不出手。一群散修,不值得浪费灵魂力。”
顾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就说打不打得过。”
“……打得过。”
顾寻把扁担往船板上一拄。“那就顺路揍一顿。当交船费了。”
船老大哈哈一笑,撑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开码头。
沧江两岸,青山渐远。渡船顺着江流往下游漂去,船舱里码着谢逢秋买回来的补给,船头灶台上正在煮一壶新茶。苏世安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张新的推演图,手指在棋篓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他在推演三水寨的可能布局——水寨芦苇荡的地形、散修的人数、寨主的战斗风格。每一次叩击都比上一次轻半拍。不是紧张,是专注。
厉寒坐在船尾,柴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添的缺口——是今天在坊市巷子里逼问前哨时留下的。磨刀石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苏世安的叩击声交错在一起。这一次,他磨得比平时慢。水路还长,不急。
谢逢秋蹲在灶台前,用打火石生火。火着了,她开始烧水。第一壶水烧开后,她先倒了一杯,端给船老大。船老大接过茶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极轻,轻到只有谢逢秋能听见。
“很久没人给我倒过茶了。”
顾寻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蜿蜒的江水。江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隐约的炊烟味。他身后,船舱里,灶台上的水正在沸腾。扁担上的青光在江风中一闪一闪,映在起伏的江面上,像一颗正在慢慢苏醒的星星。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那个船老大——他修的渔网,是鲛绡丝编的。那是修仙坊市里最低阶的修补术。但每一根丝都补得极准。他用最差的材料,补出了最密实的网。”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人。以前本座门下有个弟子,也喜欢修渔网。他说,人不能总在高处待着,总得往下看看。”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了前任掌门手里。因为他不肯背叛本座。”
顾寻没有说话。铜铃在识海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谁碰的,是它自己晃的。第四片锈迹正在松动,但没有脱落。还没到时候。江水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连绵的青山背后。更远处,沧江下游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一片芦苇荡——三水寨的窝点,就在那片芦苇荡深处。更远更远处,是中州的方向。
---小剧场
识海之内。入夜。
少年神魂修炼完毕,正盘膝坐在废墟一角。他的灵魂光芒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不是龙血草药力的残留,是青云的剑意融入经脉后,正在从内部滋养他的灵魂。
“那枚铜铃。”青云忽然开口,“你说本座以前也有自己人。但本座没有告诉你,这枚铜铃上的每一片锈迹,都是本座亲手刻上去的。”
顾寻抬起头。
“每一片。第一片,是谢不言端毒酒那天。第二片,是陆沉烟死在面前那天。第三片,是凤梧头也不回地飞走那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念出这些名字就会惊醒什么,“还有更多。有些名字,你还没听过。”
“锈迹是你自己刻上去的。你不是被人背叛后一直在等人回来——你是觉得自己害死了他们,所以不敢再回来。”
青云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铜铃。
“你是第一个碰它的人,除了本座之外。”
“那我很荣幸。”
“……本座也是。”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第四片锈迹的边缘,正在松动。